纪霜第二次见到陈砚,是三天后。
周四上午,她去省厅送一份补充检验报告。市局到省厅开车二十分钟,她九点出发,九点二十分到。
省厅技术大楼比市局新,玻璃幕墙,大厅里铺着浅灰色地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亮得晃眼。
纪霜在二楼DNA室门口等了十分钟。
陈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电泳图谱,一边走一边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黑夹克的肩线在光里显得很利落。
走近了,他才抬头。
"纪法医。"
"陈主任。"她把报告递过去,"补充检验结果。第三具尸体右侧锁骨的擦拭状血迹,DNA分型出来了,和死者本人的吻合,排除外来血迹。"
陈砚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目光在最后的数据栏停了一下。
"混合样本呢?"
"没有混合样本。那处血迹是死者自己的。"
他合上报告,看着她。
"你确定?"
"我做了三次重复分型,结果一致。"
陈砚沉默了几秒。走廊里有别的科室的人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很响。
"现场照片上,"他说,"右侧锁骨位置有一处表皮剥脱,你记录了吗?"
纪霜想了想:"记录了。浅表性擦伤,面积零点八乘零点五厘米,方向从左上到右下。"
"那处擦伤的基底部,"陈砚的声音很平,"有微量组织渗出液。你提取了吗?"
纪霜愣了一下。
她确实记录了擦伤,但没有提取组织液。因为擦伤太浅表,常规流程是拍照记录即可,不需要额外取样。
"没提取。"
"应该提取。"
"为什么?"
陈砚没直接回答。他把报告夹在腋下,转身往DNA室走:"跟我来。"
纪霜跟进去。
DNA室比她想象的干净。实验台上一排离心机、PCR仪、电泳槽,全部擦得锃亮。靠窗的位置有一台显微镜,旁边放着一盒没拆的载玻片。
陈砚拉开实验台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份档案。
"前三起案件,现场都提取了类似样本。"他翻开档案,推到纪霜面前,"第一起,死者左手腕有一处针尖大小的表皮缺损,基底部提取到微量DNA,不是死者的。"
纪霜低头看。
数据表上,样本编号、提取位置、DNA分型结果,列得很清楚。
"第二起呢?"
陈砚翻到下一页:"第二起,死者右踝内侧有一处类似的浅表擦伤,基底部同样提取到外来DNA。和第三起——不对,和第一起的样本,是同一个人的。"
"同一个人的?"
"同一个人的。"
纪霜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之前没说。"
"之前不确定。"陈砚把档案合上,"现在确定了。三起案件,现场都留下了同一个人的微量生物样本——不在勒颈工具上,不在死者指甲缝里,而在一些不起眼的浅表损伤基底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在布置现场的时候,接触了死者这些位置。"陈砚的声音很慢,像在拆解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而且他不是无意接触的。这些位置——手腕内侧、踝内侧、锁骨——都是死者被约束时暴露的位置。"
纪霜脑子里转得飞快。
凶手勒死死者之后,回到现场,解开约束带,把尸体摆成某个姿势。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了死者暴露的皮肤。而且他不知道法医会从这些浅表损伤里提取DNA——或者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要碰。
"他有强迫行为。"
"或者仪式行为。"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来。
纪霜看了陈砚一眼。
他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在光里显得比冷库那晚淡了一些,但依然醒目。
"陈主任。"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来现场?省厅DNA室主任,不需要出外勤。"
陈砚看着她。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喊了一声"陈主任",他没应。
"前三起案件的DNA,"他说,声音压低了,"和三年前一个案子的样本,有亲缘关系。"
纪霜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案子?"
"不能说。"
"为什么?"
"涉密。"
纪霜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认识凶手。"
不是问句。
陈砚没否认。
他站在阳光里,黑夹克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纪霜注意到他喉结左侧有一个很小的纹身——像一串数字,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我认识。"他说。
然后他转头看她,眼底黑得像冷库里的铁门。
"所以我要看着你验每一具尸体。"
纪霜的手指微微收紧。
"怕我看出来?"
"怕你出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很远,很细。
纪霜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实验台上的电泳图谱上。
"你那道疤。"
"嗯。"
"不是卧底时受的。"
陈砚没说话。
"高温灼伤,表皮移植,移植区色差明显。"纪霜的声音很平,"卧底任务里被烧伤,通常会送到消防医院或者部队医院。你的移植痕迹——手法一般,不是专科医院的水平。"
"你看够了?"
"职业病。"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她。
"纪霜。"
她回头。
"下次验尸,别背对入口。"
她愣了一下。
"冷库那个位置,如果我是凶手,你背对着门,死两次了。"
纪霜看着他。
阳光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但他站在那道光里,表情还是冷的。
"……你是在教我?"
"我是在说事实。"
她走了。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冷库现场的照片翻出来,在电脑上放大了看了很久。
每一张照片里,陈砚的位置都不一样。
第一张:站在入口左侧,身体微微侧对门口。
第二张:靠近解剖台两米,但左脚在前,随时可以往前迈。
第三张:她蹲着验尸的时候拍的,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显示他的重心不在脚跟上,而是微微前倾。
随时准备往前冲的姿势。
纪霜关掉电脑。
她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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