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邓佳鑫注意到童禹坤脖子上的红印是晚上八点多的事。

宿舍里只开了靠窗那盏灯，光线昏昏黄黄的，拢着半间屋子。童禹坤比余宇涵早回来一步，推门进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个色号，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的。他踢掉鞋就往床上倒，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半颗脑袋。

邓佳鑫坐在自己床上翻资料，余光扫过去，正好看见童禹坤翻身时后颈露出来那一小片皮肤。耳根下面，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两个红印子，并排着，边缘微微泛紫，在灯光下格外扎眼。邓佳鑫翻资料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纸页上，什么都没说，继续翻。

过了大概十分钟，余宇涵也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身上那股洗发水的味道先飘了进来，薄荷味的，跟童禹坤用的是同一款。他走到自己床边，在上铺坐了一会儿，然后下来去了卫生间。水声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肩膀上，T恤领口被水洇湿了一小片。他经过童禹坤床边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走到自己床前坐下。

邓佳鑫把资料合上，站起来。他拿了毛巾和换洗衣物往卫生间走，经过童禹坤床前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童禹坤面朝墙壁，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邓佳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

等他洗完出来的时候，童禹坤已经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看手机，被子拉到胸口，脖子露在外面。那两个红印子还在，没有遮住。邓佳鑫擦着头发经过，目光从那片皮肤上掠过去，又收回来。

童禹坤从手机里抬起头。

童禹坤的手下意识抬起来摸了摸脖子，指尖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动作有点急，反而更引人注意。

邓佳鑫“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毛巾挂在床架上，坐在床沿擦头发。毛巾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他的目光从毛巾边缘投出去，落在童禹坤身上。童禹坤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拇指在屏幕上划着，但划了半天也没划动什么，明显心不在焉。

余宇涵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架轻轻响了一声。邓佳鑫抬起头，正好对上余宇涵从上铺探出来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余宇涵先移开了，翻身面朝墙壁。

邓佳鑫把毛巾拿下来，挂在床头。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他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门口。

邓佳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童禹坤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余宇涵的方向。两个人隔着房间对视了一眼，余宇涵从上铺坐起来，动作很轻。

邓佳鑫当然没有去买东西。他下楼出了宿舍楼，在楼下花坛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站了大概五分钟，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排窗户。401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转身重新进了楼门。

他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上去的。脚步放到最轻，一层一层地爬。到四楼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反光。他走到401门口，没有立刻推门，把耳朵贴上去。

隔着门板，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床架的轻响，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听了几秒，直起身，手搭上门把手。没有犹豫，直接按了下去。

门锁没有反锁。

门被推开的瞬间，里面的声音停了。邓佳鑫站在门口，看见上铺被子乱成一团，余宇涵正撑着手臂从上铺往下翻，一条腿还挂在床沿外面，上身光着，只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内裤。童禹坤躺在下铺，被子盖到胸口，肩膀露在外面，脖子到锁骨那一片全是新鲜的、深浅不一的红印子，比刚才多得多。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嘴唇肿着，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水光。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邓佳鑫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他走到余宇涵的床前，仰头看着挂在半空的余宇涵。余宇涵对上他的目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一个字，邓佳鑫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邓佳鑫用力一拽。余宇涵整个人从铺上滑下来，后背蹭着床沿，闷哼了一声摔在地板上。他的屁股砸在水泥地上，痛得他龇了一下牙。下一秒，邓佳鑫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他的上臂，另一只手推开门，把他整个人往走廊里推。

余宇涵没穿鞋，光脚踩在走廊冰凉的瓷砖上，只穿着那条深灰色的内裤，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后的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余宇涵站在401紧闭的房门前，光着脚，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内裤。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抬手去敲门，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左航从电梯里走出来，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管新买的药膏。他往走廊深处走，走到一半抬起头，脚步猛地停住了。

余宇涵站在401门口。光脚。光膀子。只穿了一条内裤。姿势很狼狈，一条胳膊还举在半空，像是被人从里面扔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

左航看着他，嘴慢慢张开了。

余宇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把举在半空的手臂放下来挡在身前，但这个动作毫无用处，反而更滑稽了。他想说什么，嘴唇碰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左航的嘴角开始往上抽。他死死抿住，腮帮子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嗤”的一声。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抬手捂住嘴，但肩膀已经开始抖了。他捂着嘴闷笑了两秒，然后把脸别过去，额头抵着走廊墙壁，整个人抖成一团。

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左航笑得滑下去，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笑到打嗝，笑到喘不上气，笑声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在走廊的硬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有人拿棍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肋骨。

余宇涵压着声音，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缩了缩。

左航从膝盖里抬起一张笑得通红的脸，眼角全是笑出来的泪。他看了一眼余宇涵，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再看了一眼余宇涵那条深灰色内裤，嘴角第三次失控地咧开了。他再次把脸埋回膝盖里，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只手拍着地面，“砰砰”的闷响在走廊里传开。

余宇涵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光脚踩在冷瓷砖上，上半身光着，被夜风吹得缩起了肩膀。他抬手拍了一下门。

门没开。

他拍第二下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一声喊。隔着门板，邓佳鑫的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走廊里的笑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左航从膝盖里慢慢抬起头来，蹲在地上，脸上的笑还挂着半截，眼神已经变了。他看了一眼401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光着身子站在门口的余宇涵，再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袋子。袋子里的药膏盒子隔着塑料膜硌着他的手指。

余宇涵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余宇涵的眼神里写着一行清晰的字：你也有今天。

左航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把便利店袋子搁在门口的地上，抬手碰了碰自己那半边还泛着青紫的脸。走廊里的白炽灯照着他的侧脸，颧骨上的药膏已经蹭掉了大半，底下的伤色在灯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门前，站定。门板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宿舍名单，最下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此门已坏，轻拉。”左航看着那张名单，看着最下面那行字，抬手搭上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贴着掌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余宇涵。余宇涵还站在原地，光着脚，抱着胳膊，脸上那点窘迫已经被一种微妙的、看好戏的表情取代了。他朝左航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显——进去啊。

左航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的门。走廊尽头的窗户灌着风，凉飕飕地吹着他的后颈。他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力道往下压，推开了门。

401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暖黄色的，带着一股饭菜和洗发水混合的气味。左航侧身走进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邓佳鑫坐在童禹坤的床沿上，翘着腿，手里拿着童禹坤的手机。童禹坤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只露出一个脑袋，脖子上的红印子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下面，比刚才余宇涵在的时候还要多。他的嘴唇肿得更厉害了，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左航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景，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抽。他死死咬住下唇，把笑意压回去。

左航乖乖地把门关上，反手锁好。他靠着门板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但童禹坤那副缩在床角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邓佳鑫转过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里面有一种左航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很安静，但底下压着火。

左航走过去，在邓佳鑫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邓佳鑫的身体往他这边歪了一下。左航伸手扶住他的腰，邓佳鑫没有躲，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左航读懂了——别闹，在旁边待着。

邓佳鑫把目光转回童禹坤身上。他把手机屏幕按亮，翻到相册那一页。第一张照片是童禹坤和余宇涵在酒店房间的合影，两个人穿着浴袍，对着镜子自拍。童禹坤的头发湿着，余宇涵的圆脸在镜头里显得格外憨厚。第二张是余宇涵靠在床头看手机，童禹坤枕在他腿上。第三张是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街上的背影。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童禹坤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子的边角，嘴唇抿着。左航坐在旁边，看着童禹坤那副样子，又看了看邓佳鑫的侧脸。他的小佳，嘴上凶巴巴的，但左航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其实没有攥紧。那是他生气时的一个破绽——手指松着，说明火气已经过了最旺的那一阵。

童禹坤沉默了。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关节泛白。左航在旁边看着他，想起余宇涵在走廊里光着脚的样子，想起童禹坤脖子上的红印子，想起两个人用同一款洗发水。他想起邓佳鑫昨晚跟他说的话——“你信不信他俩有事瞒着我。”左航当时说“信”。邓佳鑫说“你帮我看着”。左航说“好”。

邓佳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朝上，照片还亮着。他端起左航之前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他看了左航一眼，左航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收起来了，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轻的、像是“你终于知道了”的东西。

童禹坤抬起头看着他。

童禹坤转过头，看着左航。左航的表情很淡，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弯着。他朝童禹坤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认了吧。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童禹坤的眼睛瞪大了。

童禹坤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开始发抖。左航看着他，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弯了一下。他很快收回来，但邓佳鑫已经看到了。邓佳鑫瞪了他一眼，左航把笑意彻底压平。

童禹坤从手心里抬起脸，看着邓佳鑫。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童禹坤彻底不说话了。他靠回床头上，裹着被子，看着邓佳鑫，眼睛湿漉漉的。左航坐在旁边，看着这场审问，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的小佳，平时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真动起气来，比谁都凶。左航想起自己脸上那一片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青紫。他抬手碰了碰颧骨，又把手放下来。

童禹坤抬起头。

童禹坤看着邓佳鑫。邓佳鑫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带着一点点无奈。左航坐在旁边，看着邓佳鑫的侧脸，想起昨天晚上他问邓佳鑫“你生气了吗”，邓佳鑫说“我本来就没生气。我就是想知道”。他的小佳，从来都这样。嘴上凶，心里软。

童禹坤抿了抿嘴唇。他裹着被子往床边挪了挪，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左航没忍住，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邓佳鑫没有看他，但嘴角也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弧度很小，但左航看得很清楚。

左航坐在旁边，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童禹坤看着他们两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但里面有一种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东西。

邓佳鑫站起来。左航跟着站起来。邓佳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回头看了童禹坤一眼。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白晃晃的。余宇涵还站在门口，靠在墙边，光着脚，抱着胳膊。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到邓佳鑫，又看到邓佳鑫身后站着的左航。他的表情从“我错了”变成“你们终于出来了”。

余宇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左航一眼。左航站在邓佳鑫身后，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进来吧，没事了。

余宇涵把地上那个便利店的袋子拎起来，光脚踩着瓷砖走进来。经过邓佳鑫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邓佳鑫看着他。余宇涵的圆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诚恳，眼睛亮亮的，和童禹坤一样，都是那种不会藏东西的人。

余宇涵点了点头，走进屋里。左航跟在他后面，顺手把门带上。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盏白炽灯嗡嗡响着。401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把走廊的地面照亮了一小块。

门里面，童禹坤从被子里伸出手，朝余宇涵招了招。余宇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童禹坤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余宇涵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童禹坤的手指很凉，余宇涵攥了攥。

左航站在窗台边，看着他们。邓佳鑫走到左航旁边，站定。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看着床上那两个人。

左航侧过头看着他。邓佳鑫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他的嘴角还弯着，眼睛里有一种左航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很轻，很暖。

左航没有接话。他想说“我瞒了你很多”，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邓佳鑫的手。邓佳鑫的手指很暖。那种暖意从指尖传过来，一直传到左航的胸腔里。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动了动。童禹坤和余宇涵在床上挤着，一个裹着被子，一个光着膀子，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握着。邓佳鑫站在窗台边，靠着左航的肩膀。左航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拇指轻轻按着他的腰侧。

夜还长。但401的灯亮着。暖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