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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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在401的地板上铺了一条暖黄色的光带。宿舍里只剩朱志鑫和苏新皓两个人，其他人都不在。左航不知道去了哪里，从早上出门就没回来过；邓佳鑫说去买饭，拎着包出了门；童禹坤和余宇涵更不用提，从昨晚就没在宿舍住，今天一整天连面都没露。六个人的宿舍空了大半，空气都松快了许多。

朱志鑫坐在自己床沿，看着苏新皓背对他坐在桌前翻课本。苏新皓的后颈露在外面，衬衫领口松松垮垮的，能看到脊椎最上面那一节骨头的凸起。朱志鑫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一步跨过走道，直接坐在了苏新皓的床上。

苏新皓听见动静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朱志鑫已经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整个人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苏新皓的身体僵了一瞬，手里的课本差点掉了。

朱志鑫没松手，反而收紧了一些，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苏新皓被他蹭得耳朵发痒，偏了偏头，手上用了点力气去掰他的手指，但朱志鑫的指节扣得很紧，像在腰上打了个结。

朱志鑫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脸凑到他侧脸旁边，鼻尖几乎擦着他的耳廓。他的声音软塌塌的，拖着一条长长的尾音，跟平时那个干脆利落的调子完全两样。

苏新皓掰他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朱志鑫的下巴又搁回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衬衫的布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黏糊糊的委屈劲。他的手从腰上往上移了一点，掌心贴着他侧腹，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苏新皓沉默了几秒。他手里的课本合上了，放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没有再去掰朱志鑫的手，但也没有靠回去，就那么坐着，任由朱志鑫从后面抱着他。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那本书的页角，哗啦啦地响了两下。

朱志鑫埋在他肩窝里的脸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在苏新皓侧腹收紧了一下，指甲隔着衬衫布料陷进去一点点。

他低声念了这个名字，语气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带着一股明晃晃的嫌弃。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磕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401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朱志鑫和苏新皓同时屏住了呼吸，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出来。

朱志鑫把脸从苏新皓肩窝里抬起来，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门没有被推开。他把环在苏新皓腰上的手臂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手掌还搭在他侧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的布料。

苏新皓偏过头来看他。朱志鑫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嘴角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刚才那个软塌塌地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公开”的人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的手指还搭在苏新皓腰上，没有收回去。

朱志鑫看了他一眼，没动。

朱志鑫的手指在他腰上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从床上站起来。他垂着眼看着苏新皓的头顶，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跨过走道，回到自己床上坐下。他仰面倒下去，两条腿挂在床沿外面，看着天花板。苏新皓也转回去面对桌面，把那本合上的课本重新翻开，但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401里安静下来。走廊里偶有脚步声经过，每次都让两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一瞬，又慢慢松下来。

与此同时，教学楼侧翼那栋老旧的阶梯教室楼外面，左航正沿着石板路往宿舍方向走。他刚从那间空教室里出来，帽檐压得很低，半边脸涂着亮晶晶的药膏，颧骨上的青紫已经淡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走了几步，突然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声音在空旷的路上格外响。他揉了揉鼻子，又揉了揉，眼睛里被震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皱着眉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没人，只有风吹着梧桐叶子在地上打转。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楼下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厅的玻璃映出他的影子，半边脸在阴影里显得比实际更严重一些。他把帽檐又往下扯了扯，才推开楼门走进去。

上楼的时候一步跨两级台阶，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他推开401的门，门开了一半就看见朱志鑫仰面躺在自己床上，苏新皓坐在桌前翻书。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走道，看起来各不相干。

左航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朱志鑫偏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帽子底下那片若隐若现的青紫和涂得亮晶晶的药膏，嘴角抽了一下，被他抿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压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苏新皓抬头看了左航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又低下头去看书。

左航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床头柜上。他从小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药膏被蹭掉了一些，颧骨上的青紫又露出来一块。他拧开药膏的盖子又挤了一点，对着镜子慢慢抹。抹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门被推开，邓佳鑫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走进来，袋子里装着几盒外卖和几瓶水。

邓佳鑫把袋子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朱志鑫面朝墙壁躺着，苏新皓坐在桌前看书，左航对着镜子抹药。他把外卖盒子从袋子里拿出来，一盒一盒摆在桌上。

苏新皓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桌边拿了一盒。朱志鑫翻了个身坐起来，也走过来拿了一盒。左航把药膏收进抽屉，最后一个走过来，拿了一盒，低着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把盒子搁在膝盖上打开。是青椒肉丝盖饭，热气冒上来，混着青椒的味道。他扒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又偏过头，打了个喷嚏，手里那盒饭差点翻了。

邓佳鑫坐在自己床上，筷子夹着一块肉停在半空。他偏头看了左航一眼，左航正用袖子揉鼻子，半边脸涂了药的地方在日光灯下亮亮的。邓佳鑫收回目光，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嘴角那条线平平稳稳的，没什么变化。

朱志鑫坐在自己床上扒饭，视线从饭盒上方偷偷飘过去，看了一眼苏新皓。苏新皓坐在他对面，低头吃饭，没有回看他。朱志鑫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饭盒里，筷子戳了戳那块青椒。

401里只有筷子碰着饭盒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童禹坤和余宇涵的床铺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很正。没有人问他们去哪了，也没有人提起他们。五个人各自吃着各自的饭，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左航又扒了一口饭，筷子夹着青椒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青椒掉在床单上。他低头看着那根青椒，想伸手去捡，又觉得算了，继续扒饭。邓佳鑫在他对面，目光从那根掉在床单上的青椒上掠过去，又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朱志鑫吃完了，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又倒回床上。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手垂在床沿外面。苏新皓也吃完了，把饭盒收拾了，回到桌前坐下。他翻开刚才那本书，这次真的开始看了，目光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移动。

左航把剩下的饭几口扒完，把盒子盖上放在床头柜上。他躺下来，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药膏的味道在枕头上方弥漫着，凉凉的，薄荷一样。他闭上眼睛，听着房间里其他四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邓佳鑫最后吃完。他把饭盒收好，擦干净桌面，然后坐在床上没有立刻躺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左航的方向，那床被子安安静静地伏着，没有动静。他又看了一眼朱志鑫和苏新皓，两个人一个躺着看天花板，一个坐着看书，中间隔着一整条走道。

邓佳鑫收回目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靠在床头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光映着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他划了几下，没什么想看的，又锁了屏，放在枕头旁边。

401的灯还亮着。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有人进了电梯，轿厢门合上，嗡鸣声由近及远。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