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空气里开始有那种黏稠的东西。
不是热的。是"要结束了"的黏。期末考倒计时写在黑板上,粉笔字一天天变小。走廊里的人走路快了,说话声音大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躁动。
苏晚星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层层,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课桌上。
"想什么呢?"方小雨戳她。
"没想什么。就觉得——快放假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盼放假了?"
"不是盼放假。是觉得——"她找不到词,"这个学期过得特别快。"
"因为你有天台合伙人啊。"
"闭嘴。"
"哈哈哈哈——"
期末考前一周,苏晚星收到一封信。
不是陆辞写的。也不是陆曼华。信封上的邮戳是瑞士苏黎世,但寄件人名字她不认识。
"Elena Weber。"
她拆开信,里面是德文和中文双语。中文部分很短:
"亲爱的苏小姐:我是陆先生在苏黎世时的邻居。他让我转交这封信给他。但我不知道他的地址,只知道他去了中国海城。我在陆曼华女士的社交媒体上看到了您的名字——希望这封信能顺利到达。随信附上陆先生离开瑞士前留下的东西。祝好。"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
拍立得。一个金发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四五岁,坐在雪地里,面前摆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沙堡——不对,是雪堡。小孩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的,很轻:
"他说要建一座城堡。在雪地里。用了四十分钟。塌了三次。第四次站住了。他说'等雾散了再建一座真的'。"
没有署名。但苏晚星认得那个字迹。
和天台上那封信里的一模一样。
陆辞的字。
她翻过照片,正面那个笑得缺了门牙的小孩——
是陆辞。
她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没有给陆辞看。
期末考三天。
苏晚星年级第一。陆辞年级第二。
这次差两分。
数学苏晚星高一分。英语陆辞高一分。物理持平。语文苏晚星高两分。
两分。
"你进步了。"苏晚星把成绩单放在他桌上。
"你也是。"
"我语文高了你两分。"
"阅读理解你比我强。"
"作文也是。"
"嗯。"
"你服不服?"
"不服。"
"那下学期——"
"下学期赢回来。"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雾早就散了,干干净净的,像三月的海面。
"好。赢回来。"
暑假前最后一个周六。天台。
苏晚星今天带了八音盒。她拧上发条,《致爱丽丝》的旋律在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陆辞坐在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但他今天没写东西。
他在看那张照片。
苏晚星还是给他看了。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期末考前。"
"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她想了想,"我想自己先看。"
陆辞看着照片里那个缺了门牙的自己。
"四十分钟。"他说。
"什么?"
"那座雪堡。我建了四十分钟。Elena阿姨帮我拍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说'等雾散了再建一座真的'。"
"嗯。"
"我以为雾是瑞士的天气。"
"不是?"
"不是。雾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苏晚星看着他。
"现在散了。"
"散了。"
他合上照片,还给她。
"暑假你干嘛?"苏晚星问。
"不知道。可能去我妈那边待两周。她入职前要我过去一趟。"
"苏黎世?"
"嗯。"
"你第一次回去。"
"嗯。"
"会待多久?"
"两周。最多三周。"
苏晚星低头拧八音盒的发条。拧得太紧了,音乐快了一拍。
"三周。"
"嗯。"
"那回来之后——"
"天台合伙人继续。"
"暑假没有周六。"
"那就周三。"
"周三谁开门?"
"我找周老师要钥匙。"
苏晚星笑了。
"你连钥匙都想好了。"
"提前规划。"
"陆辞。"
"嗯。"
"你日记里最近写了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想了想。
"一个词。"
"什么词?"
"走。"
苏晚星的手停在八音盒上。
"走?"
"嗯。"
"走去哪里?"
陆辞看着她。
"不是走去哪里。是——"他停了很久,"怕走。"
"怕谁走?"
他没有回答。
但苏晚星知道了。
怕她走。怕温婉走。怕苏明远走。怕苏景行走。怕所有人像他爸一样——突然就没了。
怕得来的东西突然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不会走。"苏晚星说。
"你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我不会走。"
陆辞低头看着笔记本。
"你写'走'。但你没写'怕'。"
"……嗯。"
"你写的是'走'。不是'怕走'。说明你已经在想怎么不走了。"
陆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我是天台合伙人。这是我的工作。"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夏天快要到的味道。八音盒的音乐转完了最后一圈,咔哒一声停了。
苏晚星把八音盒收进书包。
"暑假三周。我等你回来。"
"嗯。"
"回来之后带什么?"
"带苏黎世的雪。"
"现在六月了,哪来的雪?"
"带回来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白色的晶体。
"盐?"
"苏黎世湖边的石头磨的粉。Elena阿姨给的。"
"你带了一瓶石头粉回来?"
"不是石头。是湖边的白垩土。她说这个东西磨成粉不会化。"
苏晚星接过玻璃瓶,对着阳光看。白色的粉末在玻璃里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第二个信物?"
"嗯。"
"天台合伙人第二个信物。苏黎世白垩土。"
"嗯。"
她把瓶子收好,放进书包里,和八音盒放在一起。
"陆辞。"
"嗯。"
"三周后见。"
"三周后见。"
他伸出小拇指。
她勾住。
八音盒在书包里安静地躺着。玻璃瓶里的白垩土在阳光下闪着光。笔记本里写着那个词——"走"。
但今天的风是暖的。海面是平的。天台还在。
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