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和旧账

初八，开学。

教室没变，座位没变，连窗外那棵香樟树都还是冬天的样子——叶子没掉干净，新芽还没冒头。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变了。

苏晚星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寒假把某些东西按了暂停键，现在重新播放的时候，磁带被拉长了一截。

"你看什么呢？"方小雨戳她胳膊。

"没什么。就觉得——开学了。"

"废话，当然开学了。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最后一天赶完的吧？"

"……你怎么知道？"

方小雨翻了个白眼。

新转学生周三到的。

男生，叫程野。从北方来的，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短头发，说话带一点口音。坐在陈屿旁边——陈屿往旁边挪了挪，脸上写着不情愿。

程野和陈屿不一样。陈屿是带着目的来的，眼神里藏着算计。程野是真的不一样——他转来第二天就举手回答了生物课的问题，答对了，周老师夸了他一句，他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但让苏晚星注意到他的不是这个。

是周四午休。

她端着保温盒上天台，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程野坐在最远的那级台阶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

陆辞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中间那级台阶，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级台阶。

苏晚星愣了一下。

"程野？"

"啊——苏晚星？"程野转过头，有点慌张地合上练习册，"我、我就坐坐，马上走——"

"不用走。"

陆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程野看了看陆辞，又看了看苏晚星，最后讪讪地坐回去。

"我听说天台风景好，就上来——不是故意打扰你们。"

"没事。"苏晚星在陆辞旁边坐下，打开保温盒，"你做你的。"

程野犹豫了一下，重新翻开练习册。

三个人各干各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天台安静得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但苏晚星注意到——程野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往陆辞那边飘一下。

不是看她。是看陆辞。

她低头戳了戳玉子烧，没说话。

周五，事情变得明显了。

课间，程野在走廊里拦住了陆辞。

苏晚星从办公室回来，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窗边。程野在说话，陆辞在听。程野的表情是那种——怎么说呢——亮晶晶的。

像方小雨第一次看见周老师的时候。

苏晚星放慢了脚步。

"——你那个桥模型真的太厉害了，我在之前学校也做过模型，但没你那个结构。你能教教我吗？"

"图书馆有书。"

"我知道，但书上看不懂——"

"问周老师。"

"周老师说让我找你。"

陆辞沉默了两秒。

"周二午休。"

"啊？"

"周二午休，图书馆三楼。带你的模型草图。"

程野的眼睛亮了。

"好！谢谢！"

陆辞转身走了。经过苏晚星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苏晚星站在走廊里，看着程野的背影——少年兴奋得手都在抖，把练习册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

"哟。"

方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

"吃醋了？"

"没有。"

"你嘴角都撇下去了。"

"没有。"

"你左手攥红绳了。"

苏晚星低头一看，手指确实攥着金珠。她松开。

"我就是觉得——他干嘛老找陆辞。"

"因为陆辞厉害啊。年级第二，模型获奖，长得还——"

"闭嘴。"

"哈哈哈哈——"

周六，天台。

苏晚星今天带了新花样——温婉做了蛋包饭，用番茄酱在表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

"你画的？"陆辞看着那个星星。

"我妈画的。我说要画星星，她就画了。是不是很像我画的水平？"

"不像。"

"哪里不像？"

"你画的更歪。"

"陆辞！"

他拿起一块蛋包饭，咬了一口。

"甜的。"

"番茄酱当然是甜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今天风小，阳光好，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蓝色的镜子。

"程野找你了吗？"苏晚星问。

"周二图书馆。"

"他找你学模型？"

"嗯。"

"你怎么答应了？"

"他问了三次。"

"三次？"

"周一课间一次，午休一次，放学一次。"

苏晚星咬着叉子想了想。

"他好像挺崇拜你的。"

"没有。"

"有。他看你的眼神跟方小雨看帅哥一样。"

"方小雨看谁都那样。"

"不是。那个眼神不一样。是——"苏晚星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亮。"

陆辞吃着蛋包饭，没有接话。

"你喜不喜欢别人崇拜你？"

"不喜欢。"

"为什么？’’

"麻烦。"

"程野不麻烦。他只是——"她顿了顿，"他只是很认真。"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陆辞。"

"嗯。"

"如果他一直找你呢？"

"图书馆周二开放。他有问题就来。没问题就不来。"

"我是说——如果他不只是问模型呢？"

陆辞放下叉子，看着她。

"什么意思？"

苏晚星低头戳蛋包饭，番茄酱被戳得四处飞溅。

"没什么意思。就随便问问。"

陆辞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预料到的事。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嘴角沾的番茄酱。

动作很快。像擦掉一粒灰尘。

"你吃得到处都是。"

苏晚星僵住了。

"……谢谢。"

"不客气。"

他收回手，继续吃蛋包饭。

苏晚星低头看着自己的蛋包饭，心跳快得不像话。

方小雨的笑声在脑子里回荡——"吃醋了？"

也许吧。

但她没说。

与此同时，苏景行那边出了事。

周五晚上，苏氏科技的一个合作方突然中止了合同。理由是"技术参数不达标"，但苏景行看了对方的检测报告，发现数据是被人动过的。

"有人做了手脚。"他在书房里跟温婉说，"不是合作方的问题。是对方被人收买了。"

"谁？"

"还在查。但方向大概能猜到。"

"柳慧？’’

"她出不了面。但她有渠道。她以前在苏氏管过采购，认识的人多。"

苏景行揉了揉眉心。

"爸知道吗？"

"还没说。先别让他操心。"

书房门没关严。苏晚星端着水果经过的时候，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紧了盘子边缘。

柳慧。又是柳慧。

柳曼走了，陈屿被压了，但柳慧还在。她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冲着苏氏来的。

不是冲她。是冲爸爸。

苏晚星端着水果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她翻开笔记本——不是陆辞那种日记本，是她画画的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画了一颗星星。然后画了一堵墙。墙后面画了一个小人，手里拿着锤子。

她在墙下面写了一行字：

"谁动我爸，我跟谁没完。"

她合上本子。

左手腕的红绳金珠在台灯下亮了一下。

不是温柔的光。

是锋利的。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