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晚星到校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她把那个文件袋放在课桌抽屉最里面,拉上拉链。方小雨和赵雨桐一前一后进来,看见她端坐在座位上,书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像一尊小佛。
"紧张?"赵雨桐放下水杯,凑过来。
"不紧张。"苏晚星摸了摸红绳,"就是怕她不来。"
"她会来的。"方小雨咬着面包说,"这种人你不给她舞台她也要自己搭一个。"
果然,第一节课刚下课,柳曼就来了。
不是直接来找苏晚星,而是"路过"初一(1)班门口,和初二(3)班一个女生并肩走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廊里的人听见:
"……反正我妈说的,苏家那个女儿小时候长得跟现在完全不一样,肯定是动了刀子的。有钱嘛,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晚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同学停下来看。
"柳曼。"她声音不大,但很稳。
柳曼转过头,嘴角挂着那种"评估商品"的笑:"哟,苏大学霸。有事?"
苏晚星从抽屉里拿出文件袋,当着走廊里十几个人的面,把拉链拉开。
"这是我从一年级到三年级的照片,一共二十张。每一张都有日期,有我妈在旁边标注的成长记录。"
她抽出第一张——七岁的苏晚星,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是七岁。"
第二张——八岁,戴着泳镜在海边,红绳在手腕上清晰可见。
"这是八岁。"
第三张——九岁,站在苏家老宅石榴树前,梨涡浅浅。
"这是九岁。"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十二张——十岁半,和陆辞在院子里那张。两个小孩蹲在薄荷前面,阳光从石榴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柳曼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P的。"
苏晚星没理她,继续翻。
第十五张——十一岁,期末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三好学生奖状,笑得灿烂。
"这是十一岁。去年拍的。距离现在不到一年。"
她把照片收回文件袋,拉上拉链。
"柳曼,你要不要凑近看看?我脸上每一处骨骼走向都和七岁时一模一样。整容能整到连骨骼生长方向都不变吗?"
走廊里有人笑出了声。
柳曼的脸色变了。
"你——"
"还有成绩的事。"苏晚星把文件袋放回抽屉,"下次月考我会争取年级第一。如果你觉得是买的,欢迎去查我的试卷、我的草稿纸、我的错题本。全部公开。’’
她看着柳曼,杏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最后——"她顿了顿,"你妈的事,我不想再提第二次。但如果你继续拿她的事来编排我,我会让我爸联系你妈。你们母女俩要不要再体验一次被律师函追着跑的感觉,你自己选。"
柳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盯着苏晚星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方小雨在座位上拼命鼓掌,赵雨桐在旁边竖大拇指。
王大壮从后排探出头来:"星星,你刚才那句'骨骼走向'绝了!"
苏晚星坐回座位,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有点出汗。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她摸了摸红绳金珠,手心慢慢干了。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启蒙课——初一虽然不正式学物理,但学校开了"科学探究"选修,由物理组的陈老师教。
陈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讲课风格活泼,喜欢做实验。
今天他拿了一个玻璃缸、一块铁块、一块木头、一个弹簧测力计。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探究浮力。谁能告诉我,把铁块和木块同时放进水里,哪个受到的浮力大?"
全班安静了两秒。
苏晚星的手没举——她知道这道题的陷阱,因为陆辞上周五刚给她讲过。
但后排有一只手举起来了。
全班回头。
陆辞坐在最后一排,手举得笔直。
陈老师眼睛一亮:"陆辞同学!来,说说!"
陆辞站起来。
"条件不足,无法判断。"
"哦?为什么?"
"浮力大小取决于排开水的体积,不是物体的密度。题目没给铁块和木块的体积数据,所以无法比较。"
陈老师拍手:"完全正确!这就是浮力概念的核心——很多同学会直觉认为铁块重所以浮力大,或者木块浮着所以浮力大,但其实都不对。判断标准是排开液体的体积。"
他走到陆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陆辞同学思路很清晰。大家掌声鼓励!"
全班鼓掌。
苏晚星在第三排,转过头看陆辞。
他坐下了,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桌面上。
但苏晚星注意到——他回答完问题之后,目光扫了一眼她的方向。
很快。不到一秒。
但她看见了。
他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他在确认她知不知道答案。
苏晚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物理笔记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知道答案。你上周五教过我了。"
中午,天台。
苏晚星今天带了两种寿司——三文鱼、蟹棒,还加了一份玉子烧。
陆辞来了,坐下,打开物理书。
苏晚星把保温盒推过去。
"今天多了一份玉子烧。我妈说甜的你可能会喜欢。"
陆辞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伸手拿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嗯。"
"嗯什么?"
"甜的。还行。"
他吃了两块。然后他看见苏晚星在笔记本上写东西,铅笔字很小。
"你写什么?"
"笔记。"
"给我看。"
苏晚星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推过去。
陆辞接过来,翻到今天物理课那页。
旁边那行小字映入眼帘:
"我知道答案。你上周五教过我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
"……你记性不错。’’
"谢谢。你的课我也听了。"
"什么课?"
"你举手那节。你答得很好。"
陆辞低头吃第三块玉子烧。
耳尖有一点红。
"举手是因为陈老师问了。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知道还问。"
"不问你怎么会说这么多话。"
陆辞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她一眼。
阳光落在她马尾辫上,落在她左手腕的红绳上,落在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
"……你今天早上那件事。"
"哪件?"
"照片。那个。"
苏晚星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路过走廊。"
他放下筷子,声音很低。
"你做得对。"
三个字。
不是"还行"。不是"不错"。
是"你做得对"。
苏晚星眨了眨眼,鼻子忽然有点酸。
但她没让那股酸意冒出来。
她只是笑了。
梨涡浅浅的,像两弯小月亮。
"谢谢。"
陆辞低下头,继续吃玉子烧。
但这次,他没有再说"不用谢"或者沉默。
他说:"下次如果她再来,叫我。"
苏晚星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
十二岁的少年,碎发遮住半边眉眼,琥珀色的眼睛藏在睫毛后面,声音低低的,像怕被风吹散。
"叫我。"他又说了一遍。
苏晚星低下头,摸了摸红绳金珠。
"好。"
一个字。
风从天台栏杆的缝隙里灌进来,薄荷的香气从楼下飘上来——第三茬,长得最好的一茬。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水泥地上。
没有更多的话。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