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石室内重新沉入一片近乎凝滞的安静。暗晶石的冷光沿着粗糙的壁缝缓缓游走,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仿佛某种无声的呼吸。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微尘,混着一缕早已散不尽的草药苦涩,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血腥气,从布莱克身上那些缠着旧绷带的伤口处,慢慢渗进这方狭小的空间。
布莱克斜靠在石床的枕上,身上那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一点牵动皮肉的钝涩。他闭着眼,意识浮浮沉沉,被困在疲惫与茫然之间。梦里是火光,是崩塌的石室,是索兰特倒在阴影里再也没能起来的身影,是伦纳那双写满恨意的眼睛。他一会儿梦见自己还站在魔域的黑石长廊上,一会儿又仿佛回到某个早已模糊的、有星光的村庄。可无论哪一个梦,都没有尽头,也没有光亮。
他很久没有真正安睡过了。自从那一夜伦纳的暗影之力毫不留情地轰在他身上,逼得他一路重伤奔逃,又淋着雨昏倒在村口,他便一直被一层又一层的梦魇缠绕着。高烧反复,旧伤未愈,新伤又添,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冲撞,搅得他连一刻安稳都不曾拥有。
他许久没有睁开眼,甚至不确定自己此刻究竟是醒着,还是仍困在那一层又一层的梦魇里。
门外的廊道里,影泠静静立着。
他周身的气息压得极低,几乎和四下的暗影融为一体,就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仿佛一截融进黑暗里的影子。那双紫眸透过石门未合严的缝隙,落在石室中央那道单薄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险些压不住的暗流。
布莱克。闯入者。父亲目光所在的那个人。
这三个称谓在他心底反复辗转,每一个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多年麻木冷硬的外壳之下。他看见布莱克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见那双沉静的、澄澈的蓝眼睛,心底便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灼烧的东西。只要这个人还在,那些流言便不会止息,那些让他痛苦的疑问便不会散去,父亲的目光,便永远不会真正落在他身上。
指尖的暗影悄然凝起,锋利而滚烫,仿佛只要一瞬,便能将那个扰乱他一切认知的源头彻底抹去。他见过太多死亡,也亲手制造过太多死亡,这对他而言,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挥刃、了结、转身离去,就像过去每一场任务一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可就在脚步抬起的刹那,理智狠狠拽住了他。
影泠的下颌绷紧,胸膛微微起伏。他太清楚此刻的处境了。布莱克身受重伤,毫无反抗之力,趁着一个濒死之人病倒的时候下手,胜之不武,更是一种罪孽。况且父亲将人安置于此,是要布莱克养好伤,若他此刻擅自动手,便是违逆了父亲的安排,搅乱了整盘计划,只会让父亲更加厌恶他。那些滚烫的杀意,在理智冰冷的钳制之下,一点点冷却、收敛,最终熄了下去。没有半分善念,没有半分温情,只是一道再清醒不过的算计——此刻动手,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他不是不想杀他,他只是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也不该是时候。这份冷静,是他在这条布满鲜血与枯骨的路上,唯一学会的、用以保全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就此作罢,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扇石门上。杀意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锁链层层捆缚,悬而未决地蛰伏在心底最深处。他提醒自己,来日方长,总会有合适的时机。布莱克逃不掉,他也等得起。
片刻之后,他留意到,石室里始终没有传来进食的动静。
从布莱克被送进这里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有碰过。重伤的人空着肚子,身体只会垮得更快,甚至撑不了多久。影泠抿了抿唇,心里浮起一个念头——父亲留他性命,是要他活着。若是由着布莱克就这么饿死在石室里,父亲一定会动怒,而那个后果,不是他想要承受的。
他不想惹父亲生气。
这个念头,比任何善念都更加真实、更加有力地驱使着他。他沉默地转身,隐入廊道深处。廊道尽头有一方小小的灶间,常年为谷中族人准备吃食。影泠熟门熟路地盛了一碗尚温的粥,粥米熬得绵密软烂,淡淡的白气缭绕,米香在空气里氤氲开,冲淡了满室挥之不去的草药苦气。他垂眸看了一眼碗中温热的粥,心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温情,只有一桩再简单不过的考量——别让这个人死在这里,别给父亲添麻烦。
他抬手,轻轻推开石门,走了进去。动作很轻,几乎不带一丝声响。
布莱克听见动静,骤然睁眼,那双深蓝的眼眸猛地绷紧,下意识就要调动残存的暗影防御,可经脉深处传来的刺痛让他动作一顿,只能警惕地盯向来人。
看清是影泠,布莱克眼底的戒备没有消减半分,反而更浓了几分,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靠向冰冷的石壁。那一夜伦纳的背叛让他明白了太多——在这个看似安宁的地方,没有谁是可以轻易信任的,越是靠近的人,越是可能将刀刺进他的后背。
影泠没有理会他的防备,径直走到石床旁,将那碗粥轻轻搁在床头石台上,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吃东西。你伤成这样,还饿着肚子,撑不过多久,这样我父亲布斯渊会生气的。”
布莱克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那碗粥上,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应声。他的视线却顺着那碗粥,缓缓移到影泠的脸上,心底的疑惑一层层翻涌上来。
这个人,和他长得太像了。眉眼、轮廓、发丝,甚至连身形都如出一辙,仿佛照着他的模子刻出来的另一个人。垂落肩头的墨色长发,瘦削挺拔的身形,连面部骨相的线条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不是他沉静的、深海般的蓝,而是浓郁晦暗的紫,像凝固的暗影,带着一种人造的、虚幻的冷光。
“你……到底是谁?”布莱克低声开口,声音带着虚弱与沙哑,“为什么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影泠没有答话,只是站在床边,垂眸看着那碗粥,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问话。那张与布莱克如出一辙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
布莱克见他沉默,心底那股疑惑更重,又哑声问道:“你叫布斯渊……父亲?”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影泠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答。他抿着唇,垂着眼,仿佛那两个字从未落入他的耳中。可就是那极短暂的一瞬僵硬,被布莱克敏锐地捕捉到了。
布莱克看着他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忽然想到什么,心底涌起一股酸涩又荒谬的预感。他想到了自己此行来隐落谷的目的,想到了那个传闻中被囚在这座山谷里的姐姐,想到了下落不明的母亲和哥哥。他强撑着坐直了些,目光灼灼地锁住影泠,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你在这座山谷里……你见过我姐姐,对不对?她叫布伊岚。你知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还有我的母亲、我的哥哥,他们在哪里?”
影泠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当然见过布伊岚,常年被安置在东边那间木屋里,极少允许外出。他也隐约知道,那个被困在木屋里的女孩,和眼前这个蓝眸的布莱克,有着旁人无法斩断的血脉牵连。可这座山谷有禁令,谷里不许提起很久以前的旧事,不许念出那些被封存的名字。哪怕是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儿子",父亲也从来不会细说当年的过往。那些名字,那些旧事,都像被一层厚厚的水封着,谁也碰不得,谁也揭不开。
他清楚,这些话,不能说。说了,便是违背父亲的命令,便是触碰那道谁也不敢碰的禁区。他在这座山谷里活了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沉默,才是活下去唯一稳妥的方式。
他沉默着,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布莱克的问题,只是将那碗粥又往布莱克面前推了推,声音平淡,不带波澜:“先吃东西。别饿死在这里。”
布莱克看着他那副避而不答的模样,心底又急又沉,还想再问,可影泠已经别开了视线,拒绝再与他有片刻的目光交汇,一副什么都不愿多说的样子。布莱克只得把满腹的疑问咽了回去,目光却仍牢牢锁在影泠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为什么这个人会和自己长成这样?为什么这个人要称布斯渊为父亲?他到底是谁?和自己,又是什么关系?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底那团谜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本就混沌的思绪彻底吞没。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能问出更多,只能沉默地看着影泠。
影泠见他终于不再追问,垂着眼,伸手将那碗粥端起来,正要递给布莱克,示意他接过去喝下去。
就在这一瞬。
“哐——”
厚重的石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布斯渊去而复返,大步踏入石室。他的一只脚还没站稳,视线便已经锁住了石床边那道紫眸的身影。看见影泠手中端着那碗粥、正要往布莱克嘴边递去的一幕,他的脸色骤然沉到极点。
在布斯渊眼里,此刻的场景危险得刺骨。布莱克重伤未愈,身体虚弱到极点,经脉受损,脏腑亏空,气血两亏,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根本不能乱吃东西,何况是来路不明的、别人递来的东西。而影泠,这个向来对布莱克怀有极深敌意、多年被当作刀刃使唤的造物,此刻竟趁他离开,独自进到囚室,端着食物靠近重伤的布莱克——他根本不知道影泠究竟想做什么,是要害他,还是要拿他做些什么。
怒火与戒备几乎是同一瞬间点燃。
“影泠!”
布斯渊的声音陡然冷厉,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呵斥,周身一层沉厚的暗影威压骤然散开,几乎要将整个石室都压得喘不过气来,“谁准许你进到这里来的!放下!”
这一声厉喝落下,石室里两个人同时一怔。
影泠端着粥的手僵在半空,猛地回头,脸上那点尚算平静的神色瞬间凝固。他看着布斯渊那双写满警惕与愠怒的眼眸,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那碗粥险些脱手。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解释——他只是怕布莱克饿死在石室里,怕惹父亲动怒,这才端了粥进来。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得出来,布斯渊眼底没有半分信任,只有戒备,只有将他视作一个会随时伤人、随时添乱的危险造物的审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一股酸涩又委屈的情绪,猛地漫上四肢百骸。他明明只是压下了杀意,只是不想让布莱克死在这里给父亲添麻烦,只是做了一件最不起眼、最本分的事。可在父亲眼里,他所做的一切,依旧等同于前来捣乱、存心行凶。他的克制,他的隐忍,他的小心翼翼,父亲全都没有看见。
影泠僵在原地,指尖蜷紧又松开,垂落在身侧。那双紫眸里原本还残存的一点光亮,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熄的灯。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看着布斯渊那双沉冷到几乎要结冰的眼睛,那些话梗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沉默。
他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了。
这些年,他替隐落谷赴汤蹈火,执行一场又一场残酷的任务,双手染满鲜血,无数次从凶险的绝境里活着归来。可父亲从来只在意任务的结果,从不过问他是否受伤,是否痛苦,是否也曾害怕。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被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习惯了所有的付出都换不来一句体恤。
可唯独这一次,不一样。
他好不容易以为,自己那点克制的靠近,至少能让父亲看见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他努力地不做那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努力地不让仇恨吞没自己,努力地想做一个让父亲能认可的孩子。可到头来,在父亲眼里,他始终还是那个危险的、随时会伤人的造物,始终不值得被信任,始终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呵斥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走进来的那一刻,竟真的有一瞬间,期盼父亲能看见——看见他也有克制,也有分寸,也能为这座山谷、为父亲分忧。可父亲只看见他站在这里,便已经替他判了罪。
影泠缓缓垂下了眼,掩去眼底的黯淡与受伤。他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再多停留,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越过布斯渊,一步步向石门走去。路过布斯渊身侧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石室。
身后的石门轰然合拢,将所有的误解与冷眼,一并隔绝在外。
廊道里只剩下影泠独自一人,晶石微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垂下眼帘,指尖仍残留着端粥时沾染的一点温热,可心底,却凉得发疼。他想起父亲方才那声冷厉的斥责,又想起那句曾落在头顶的"你就是我的孩子"。他分辨不清,那句温柔究竟是真心,还是又一次精心编织的骗局。他只知道,他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父亲,那么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不去做那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可到头来,他始终还是那个被戒备着、被提防着的影子。
他站在廊道的阴影里,晶石微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那双紫眸深处,掩着无尽的茫然、委屈,还有一丝他死都不肯承认的、想要被爱的渴望。他没有哭,也早已忘了该如何落泪,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廊道里穿过的凉风,一寸一寸浸透他单薄的肩。忽然间,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想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曾属于过他。而他守了这么多年的那个"孩子"的身份,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美丽又空洞的谎言。
石室内,布莱克望着那扇重新紧闭的石门,又看看床头那碗还温着的粥,长久沉默。方才那一幕他看在眼里,影泠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受伤与黯淡,他也看得分明。他忽然有些说不清,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称布斯渊为父亲的少年,究竟藏着怎样沉重的心事。而他心底那些关于影泠的疑问,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这座隐落谷里,究竟埋着多少他看不清的真相?
窗外的日光依旧是那层不真切的暖,照不进来,也暖不透。父子几人,连同这个无辜的暗影造物,被命运看不见的线缓缓收拢在这座山谷里,各自背负着无人能懂的秘密与疼痛。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到头来,却都只是攥着一捧握不住的沙。
而与此同时,隐落谷外的山林深处,一场蓄谋已久的杀意,正在黑暗中无声逼近。
邪灵组织的二当家与三当家,已经集结完毕一支精锐的队伍,借着山林层层黑雾的掩护,正朝着隐落谷的方向稳步潜行。他们脚下踩着经年累积的枯枝与落叶,步伐却轻得几乎不带一丝声响,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绕过一处处暗哨,穿行在树木与岩石之间。为首的二当家目光阴鸷,望向山谷深处那片蛰伏在薄雾里的村落轮廓,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机。多年前那场焚山屠谷的浩劫,正是他们三人联手种下的因果;而今日,这道尚未闭合的旧债,又将在布莱克与布斯渊的头顶,重新压下来。
三当家落后半步,低声提醒道:“那紫瞳少年,还有布斯渊,都在谷中。若真动起手来,怕是不好对付。”
二当家冷冷扯了扯嘴角:“首领有令,以擒获布莱克为第一要务。遇到拦路的,不必恋战,脱身便是。一个小小村落,还困不住我们。”
队伍在山林的阴影里继续向前,杀机已经凝成实质,悬在隐落谷的上空,正朝着那间看似安宁的石屋,一寸一寸地逼来。而屋内那对咫尺相对、却隔着十年光阴与万重秘密的父子,尚且一无所知。风暴将至,最先吹向的,正是这间看似安宁的石屋,以及那些还未来得及相认、也未来得及和解的牵挂。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