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背叛（四）

开篇语句：

“卡修斯以为光明是救赎，布莱克以为黑暗是归宿。他们站在光暗的边界遥遥相望，看得见彼此眼底的痛楚，却始终无法理解对方的挣扎”

正文：

魔域的夜色总是来得格外早。厚重的暗紫云霭压在黑石殿宇的穹顶，将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昏沉的紫光里。廊道的石壁渗着冰凉的潮气，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低响，如同无数无声的呜咽。

伦纳独自待在自己的石室之中，石门紧闭，隔绝了殿外所有的喧嚣。屋内没有烛火，只有从石窗缝隙漏进来的一缕微弱的紫色天光，勉强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轮廓。他坐在冰冷的石床边缘，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内侧。那里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旧疤痕，是旧日实验留下的印记，即便岁月流逝，依旧清晰地刻在皮肉之上，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来路。

很少有人知道伦纳的过往。

他本是一处秘密实验基地造出来的实验品。自降生起，他就活在冰冷的金属舱室里，日复一日承受无休止的实验。药物、能量改造、反复的体能淬炼，疼痛是他生命里最熟悉的东西。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悲欢，没有所谓的感情。他如同一件被打磨的杀戮器物，只会被动接受指令，感受痛苦，也被训练成一台杀人的机器。

基地的指令下达，他便要出手，不计代价，不问对错。无数生命陨落在他的手下，鲜血沾上过他的双手。那时候的他没有善恶概念，只懂得执行命令，躯体里流淌的，是被强行灌输的杀戮本能。

那座基地的爆炸来得猝不及防。剧烈的轰鸣撕裂了封闭的牢笼，火光吞噬了层层实验室，混乱与毁灭席卷一切。伦纳借着爆炸的混乱，拼尽残存的力气逃了出来。可实验带来的身体损耗，再加上爆炸造成的灼伤与震荡，早已掏空了他全部体力。他逃到荒无人烟的荒野，没走出多远，便体力透支，重重倒在满地碎石之中，意识陷入沉沉黑暗。

是莉娅，他的姐姐，在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边缘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

莉娅是唯一没有被实验裹挟的人。她小心翼翼将濒死的伦纳带回自己的居所，悉心照料，一点点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伦纳苏醒过来的时候，眼里一片空洞，不懂何为温暖，不懂何为善意，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旁人的关心。他的双手，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那是从前杀戮留下的烙印。

是莉娅，一点点教会他。

教他分辨世间的情绪，教他什么是心疼，什么是善意，教他懂得何为爱人。她会陪着他，告诉他，人是可以拥有牵挂的，可以拥有想要守护的人。可莉娅终究只能做到这一步。她只能把“感情”这个概念摆在伦纳面前，却没办法完完整整把一颗鲜活柔软的心，直接塞进他的躯体里。伦纳学会了模仿，学会了理解，却依旧有许多情感是他未曾吃透的，心底始终留着一块残缺的空白。他心底清楚，自己的骨子里，还沉睡着那台杀戮机器的本能。

后来，为了生存，伦纳踏入魔域，成为魔域之中一名执行者。也是在这里，他遇见了薇拉。

薇拉是照进他生命里的第二束光。

莉娅教会了他“人应当拥有感情”，而薇拉，是实实在在让他体会到心动的人。和薇拉相处的那些时光，是伦纳漫长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暖意。执行任务归来，两人并肩站在殿外的高台，晚风拂过，仅仅是一个不经意的对视，就会让他心口泛起一阵陌生又滚烫的悸动。他会悄悄记住薇拉的喜好，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下意识挡在她身前。那些朦胧又真切的欢喜，是莉娅从未教过他的，是独属于薇拉带来的，鲜活的、属于少年人的爱恋。

可这份心动，始终裹挟着沉甸甸的自卑。

伦纳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自己的出身。他是实验制造出来的产物，是被锻造出来的杀人机器，双手沾满过无辜者的鲜血，灵魂深处还沉睡着杀戮的本能。他见过太多黑暗，身上刻满实验与厮杀留下的伤痕。

而薇拉，干净、纯粹，心底存着温柔与善良，像是不染尘埃的月光。

伦纳每每望向她，心底就会泛起浓重的自惭形秽。他觉得自己满身罪孽，一身泥泞，根本不配去触碰这样洁白无瑕的人。他不敢表露心意，只能把那份情愫死死压在心底，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莉娅还在的时候，伦纳尚且还有一个家人。他可以依靠这份血缘，获得一份安稳的归属感。可现在，莉娅死了。

那场大雨，夺走了他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个教会他何为活着、何为爱的人，彻底消失了。

一瞬间，伦纳的世界，轰然塌掉了一半。

如今，世上仅剩薇拉，是他生命里最后一束光。可他现在身负卧底的枷锁，满心都是复仇，他要抓住布莱克，要为莉娅讨回公道。他明明清楚薇拉的真心，却只能刻意推开她，用冰冷的态度将她隔绝在外。

伦纳抬手，将脸埋进掌心，指节微微颤抖。

脑海里交替翻涌着两段回忆。一边是莉娅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告诉他要学会去爱；另一边是威斯克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回响，刻画着布莱克冷酷嗜血的模样。还有薇拉，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眸，刚刚在石室门外望着他，那样真切的关切，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现在的处境，太可笑了。

他好不容易学着做一个正常人，好不容易拥有了可以放在心上的人。可仇恨横亘在中间。他要去复仇，要去擒住布莱克，可一旦踏入这场博弈，就会把所有的危险都引向薇拉。

他不敢。

他不敢让薇拉卷入这场由谎言与阴谋编织的漩涡。他更不敢告诉她自己的过往，不敢袒露心底那份汹涌又卑微的爱慕。他是沾满鲜血的实验造物，是曾经的杀人机器，他觉得自己肮脏，不配承接薇拉纯粹的情意。

“我不能拖累她。”

伦纳低声喃喃，声音轻得消散在石室的寂静之中。

他答应了威斯克，要潜伏在布莱克身边，伺机将对方拿下。复仇的执念压过了心底残存的理智，莉娅惨死的画面，时时刻刻在他脑海里回放。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底那处残缺的地方依旧会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内心并非全然相信威斯克的说辞。可失去莉娅的痛苦太过于沉重，那份悲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哪怕心底还留有一丝怀疑，他也愿意选择相信眼前的证据。只要能为莉娅复仇，就算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愿意踏进去。

只是一想到薇拉，他就会陷入无尽的煎熬。

他推开她，装作冷漠疏离，是为了保护她。可看着她失落难过的模样，自己的心同样在被一寸寸撕裂。

就在这时，石室的石门被轻轻叩响。

三下，很轻，是薇拉的讯号。

伦纳的身体骤然一僵，下意识收敛了脸上所有脆弱的神情，迅速重新戴上那副冰冷坚硬的假面。他飞快抹掉眼角不自觉泛起的湿意，把所有的心酸、自卑、思念全部压回心底深处。

门外传来薇拉轻柔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伦纳，你在里面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伦纳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多想打开门，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自己的身世，告诉她自己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告诉她，她是自己仅剩的光。

可不行。

一旦说出口，薇拉就会被卷入这场危机。他不能这么做。

伦纳站起身，走到门边，语气刻意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我很累，不想说话。你回去吧。”

门外的脚步声顿住了。

隔着厚重的石门，能听见薇拉一声极轻的叹息，满是无可奈何的难过。片刻之后，脚步声缓缓远去，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石室又一次回归死寂。

伦纳背靠冰冷的石门，缓缓滑坐到地面。后背抵着冰凉的黑石，心口堵得发闷。

他失去了莉娅，如今只剩下薇拉。可他却只能亲手将这最后一束光，推得远远的。

他是被实验制造出来的残缺之人，曾经是双手染血的杀戮机器，好不容易学着爱人，却又被仇恨裹挟。一边是姐姐的血海深仇，一边是此生唯一的心动，两者之间，没有两全的路。

伦纳抬起手，望向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曾经被莉娅握住，教他感受人间暖意；这双手，也曾在任务之中，护住过薇拉。而现在，这双手将要用来，伺机抓住布莱克。

他不知道，这场复仇，最终会把自己带向何方。也不知道，等到一切落幕之后，满身罪孽的自己，还能不能拥有资格，去靠近那束属于薇拉的光。

另一边，布莱克的石室。

石门紧闭，室内没有灯火，只有暗影流转，在石壁上投下浮动的斑驳影子。

方才伦纳那一撞，撕裂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绷带缠绕在躯干，布料下的皮肉依旧一阵阵灼烧般地疼。他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按着伤口，压抑住每一次呼吸带来的牵扯痛。

他没有呻吟，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坐着。蓝色的眼眸望着虚空，脑海里翻涌着无数思绪。

离开战神联盟之后，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伤痛。身上的伤可以靠暗影力量压制，可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孤寂，却无处消解。他明明刻意与所有人拉开距离，想要把危险隔绝在自己身上，可伦纳那充满恨意的冲撞，依旧在他心底划开一道浅浅的裂痕。

他能感受到少年身上汹涌的痛苦，却无从去分辨这份恨意的根源。他只当是丧姐之痛带来的迁怒，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揣测。

威斯克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办法。可眼下，魔域内部也并不安稳，斯摩亚蒂的指令，随时会降临。

果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侍从的声音隔着石门响起：“布莱克大人，斯摩亚蒂大人，请您前往主殿议事。”

布莱克缓缓站起身，斗篷妥帖地披在身上，将绷带、渗血的痕迹尽数遮掩。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仿佛方才承受剧痛的人并不是他。他整理好衣袍，迈步走出石室。

主殿之中，黑曜石铸成的王座高高在上，斯摩亚蒂端坐其上，周身萦绕着厚重的魔域气息。殿内气氛肃穆，四下的暗影侍卫静静伫立。

布莱克走入大殿，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

“找我何事。”他的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斯摩亚蒂指尖敲击着王座的扶手，目光落在布莱克身上，语气严肃：“有一项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他摊开手掌，浮现出一段星球的影像，那是一颗遥远的外星球，影像中央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秘密基地。

“那里藏着一份古老的能量秘诀，对魔域十分重要。需要潜入基地，将秘诀窃取回来。基地守卫严密，陷阱遍布，此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殒命。”

布莱克听完，眼神没有动摇，直接开口：“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任务的危险性。潜入敌方核心基地，变数太多，一旦出事，便是死局。他本就孑然一身，就算遭遇不测，也不会牵连旁人。若是带上其他人，只会平白多出需要保护的累赘。

斯摩亚蒂却摇了摇头，神色不容置喙：“不行。单凭你一人，太过冒险。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伦纳与薇拉，和你一同前去。”

布莱克闻言，眉头骤然蹙起，这是他极少显露的情绪。

“不行。”他语气干脆，直接拒绝，“任务太过危险，他们不该卷入。”

斯摩亚蒂露出几分疑惑，微微前倾身体。

“我记得，你们三人从前常常一同执行外勤，相处还算融洽。为何你这般抗拒？”

确实，过去不少次探查任务，布莱克、伦纳、薇拉三人结伴行动，配合还算默契。那时伦纳还没有被仇恨裹挟，薇拉也总是温和地调和两人之间的气氛。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布莱克心里清楚，伦纳如今满心都是对自己的恨意，情绪极不稳定。若是一同执行高危任务，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薇拉心性纯粹，不该被拖入这种九死一生的行动里。

他想要解释，可很多事情不能直白说出口。他不能告诉斯摩亚蒂，伦纳对自己抱有浓烈的敌意，更不能暴露自己心中的顾虑。他只能沉默，眼底藏着隐忍的担忧。

斯摩亚蒂看着他迟疑的模样，却没有退让，态度强硬起来。

“这是命令。我需要你们三人合力完成这次任务。你可以提出异议，但不能拒绝。”

大殿之内，暗影的气息沉沉压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布莱克攥紧了拳头，旧伤被牵动，一阵刺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他沉默良久，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他寄居魔域，受斯摩亚蒂的庇护，便要服从对方的安排。

最终，他缓缓松开手，低声应下：“……我知道了。”

斯摩亚蒂见他应允，微微点头，将任务的详细情报交给布莱克。

“三天之后出发。做好准备。记住，此行目标只有拿到秘诀，不必主动挑起冲突。”

布莱克接过情报，指尖抚过冰冷的兽皮卷轴，转身离开主殿。

回到自己的石室，布莱克将卷轴摊开在石桌上。幽紫色的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地形图与文字上。他一遍一遍推演潜入路线，标记出基地的防御阵列、能量陷阱、守卫换班的间隙。

他心里打定主意，任务途中尽量减少和伦纳的接触，由自己负责深入基地夺取秘诀，让伦纳和薇拉在外围负责接应警戒。这样既能完成任务，也能最大限度保护薇拉，同时避开伦纳那股压抑的敌意。

他解开斗篷，重新处理身上被撕裂的旧伤，暗影力量缓缓流转，轻轻抚平皮肉的灼痛。他神色淡漠，将所有的顾虑压在心底，静待三日之后的行动。

没过多久，伦纳的石室之中，一道暗影传讯悄然降临。

冰冷的讯息直接传入他的脑海，告知他任务安排：三日后，与布莱克、薇拉一同前往外星基地窃取古老能量秘诀。

看到任务内容的瞬间，伦纳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心底的烦躁一下子翻涌上来。

他本就对布莱克满怀恨意，如今却要被迫和这个人并肩执行任务。他不想和布莱克待在一处，不想近距离面对这个他认定害死姐姐的人。一想到接下来三天要和对方同行，他胸腔里就堵着一股无名火。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石室里来回踱步，周身的气息压抑而躁动。

“凭什么。”伦纳低声咬牙，眼底翻涌着戾气，“我不想和他一起行动。”

他心底很清楚，这趟任务只是蛰伏，他不打算在行动途中动手，要等回到魔域再寻机会复仇。可即便只是伪装配合，要日日和布莱克共处，也让他无比煎熬。

就在他满心抗拒，想要拒绝这道命令的时候，脑海里响起了威斯克阴冷的声音，那是两人之间隐秘的联系。

“伦纳，不要违抗。”威斯克的声音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这是绝佳的机会。和布莱克一同出任务，你可以近距离观察他，获取他的信任，为日后的抓捕埋下伏笔。若是你公然抗命，斯摩亚蒂会起疑心，你的计划就会彻底落空。”

威斯克的话语如同枷锁，牢牢捆住了伦纳。

他知道，威斯克说的是事实。一旦他闹得太过，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不仅复仇无望，甚至会连累到薇拉。

少年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满腔的怒火与不甘硬生生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的恨意还在，抵触还在，可他没有选择。

伦纳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躁动已经被强行敛去，只剩下一层冰冷的伪装。

他抬手，对着虚空，低声回复传讯：“我知道了。我会参加任务。”

传讯的暗影消散，石室重归寂静。

伦纳靠在石壁上，指尖抵着自己的眉心。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安排。这趟任务之中，他必须压下所有的情绪，扮演好魔域执行者的身份，伪装出平静的模样。复仇的利刃要暂时收进鞘中，静待任务结束，回到魔域之后，再寻找出手的时机。

只是一想到，接下来要和布莱克朝夕相处，还要时刻留意薇拉的安危，他的心就沉甸甸的，像是坠了一块巨石。

魔域的暗云依旧沉沉笼罩天地，风暴尚且蛰伏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下一章会写，他们三个人一起做任务，稍微会有一点点矛盾😋👍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