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散尽,雪融春生。
熬过漫长沉敛的冬日,西北老宅的风褪去寒意,枝头抽出新绿。距离高考仅剩百日,整座城市的高三学子都陷在最后的冲刺紧绷里,昼夜不歇。
安一橙的生活依旧保持着独有的沉稳节奏。
白日刷题备考,心无旁骛奔赴央音;夜晚静养沉淀,偶尔打磨藏在心底的旋律。「橙子很甜」的账号依旧长期静默,全网蹲守的粉丝早已习惯她的低调沉寂,从最初焦灼寻人,变成安静等候。
外界喧嚣起落,从未扰她半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梨园,少年的寒冬,才真正轰然落幕。
开春这年,陈波瀚彻底迎来了戏曲生涯最致命的劫——倒仓失败。
数年提心吊胆、日日护嗓、小心翼翼,终究抵不过生理的无常更迭。
变声期彻底定型后,他原本清亮通透、最适配京剧小生的嗓音彻底毁掉。音色沙哑发闷、厚度不均,高低音衔接断裂,再也撑不起京剧行当对嗓音极致苛刻的要求。
那一刻,他坚持了近十年的京剧之路,骤然封死。
十年梨园苦功,晨起吊嗓、夜夜压腿、寒暑不辍,所有扎根、所有忍耐、所有孤勇奔赴,一夜之间尽数落空。
少年瞬间坠入无边迷茫与自我内耗。
那段日子,他沉默得吓人。
不再主动开口唱戏,不再晨起吊嗓,就连最习惯的身段练习,也常常练到一半失神站定。
他不敢告诉父母,不敢让姨妈忧心,只能一个人锁在练功房,一遍遍听自己变声后的录音,心底的绝望与无力层层堆叠,几乎压垮他单薄的肩膀。
旁人只看见他沉默寡言、状态大跌,无人知晓他在无数深夜,偷偷崩溃、偷偷自愈、偷偷和破碎的梦想拉扯对抗。
万般挣扎之后,老师给出最后一条路。
弃京剧,转昆曲。
京剧亮嗓夺目,凭音色取胜;昆曲水磨调温润内敛,重气韵、重身段、重功底,对后天变声瑕疵包容度更高。
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也是他唯一能继续留在梨园的方式。
纠结、不甘、不舍、遗憾。
挣扎半月,走投无路的陈波瀚,最终咬牙点头。
十年京剧初心破碎,一朝转身,奔赴完全陌生的昆曲天地。
行当重学、板式重练、唱腔重塑,等于大半条梨园路,从头来过。
开春清明短假,心绪郁结的陈波瀚再次归乡。
再次踏进安稳温柔的老宅,他身上那股少年锐气淡了大半,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郁,整个人清瘦沉默,安静得让人心疼。
无需他开口,安一橙一眼便看懂了所有困顿。
夜里晚风温柔,姐弟二人坐在果园石阶上。
终于,压抑许久的少年卸下所有伪装,低声道出自己倒仓失败、转修昆曲的全部始末。
语气哽咽,藏着十年梦碎的委屈与不甘。
“表姐,我好像……什么都没守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与狼狈。
安一橙静静听完全部,心底柔软酸涩。
她早知他会历经这场劫难,早知他会在迷茫里苦苦挣扎,可当真亲眼看见少年负重崩塌的模样,依旧心疼不已。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柔却笃定有力。
“不是守不住,是你的路,本来就在更温柔、更适合你的地方。”
“京剧夺目的是嗓子,昆曲沉淀的是风骨。你隐忍、细腻、共情极强,你的心性,天生最配昆曲小生。”
“现在不是结束,是你的新生。”
寥寥数语,轻轻拨开少年心底厚重的迷雾。
积压许久的委屈与迷茫,在表姐温柔的笃定里,渐渐有了松动的缝隙。
他抬起泛红的眼,望着漫天星光,第一次稍稍释怀。
或许,从头来过,未必是输。
老宅的温柔包容,再次接住了他破碎的少年意气。
短暂休整、治愈心绪后,陈波瀚重回京城,彻底沉下心神,从零打磨昆曲功底。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追梦京剧的少年,终将多了一位温润如玉的昆曲小生陈少熙。
表弟奔赴新生的同时,安一橙的高考之路,也迎来终章。
百日冲刺转瞬即逝,初夏风暖,蝉鸣再起。
2018年高考,如期而至。
三日考试,她心态平稳、落笔从容。
多年积淀、稳扎稳打,重生之后的沉静与笃定,让她在考场之上毫无慌乱。
最后一门科目落笔收卷的那一刻,数年备考压力尽数消散。
走出考场,晚风拂面,少年前路坦荡光明。
盛夏月末,高考成绩公示。
安一橙高分稳过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录取线,远超录取标准,稳稳上岸。
录取通知书邮寄到家那日,庭院阳光正好,满室欢喜。
爷爷奶奶眉眼含笑,父母满心骄傲。
安鹤一捧着姐姐的通知书,乖乖站在一旁,清冷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
数年蛰伏,一朝圆梦。
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奔赴全国最高的音乐学府,以安一橙之名,深耕正统乐理、钻研戏曲改编,扎根传统艺术之根。
而屏幕那头,隐匿多年的橙子很甜,依旧无人知晓、无人看破。
两条人生线,至此稳稳落地,双向奔赴盛大未来。
夏风浩荡,少年启程。
前路有学府山海,有乐坛星海,有家人岁岁相伴,有挚友风雨同行。
所有沉潜,皆有回响;所有坚持,终有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