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班

井柏然去青岛的第三周，孙千飞了过去。

她没提前说。那天上午的通告临时取消，她坐在家里翻了翻机票，下午有一班，三点多到。她订了票，收拾了个小包，出门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在片场？”

“嗯。今天下午有场重头戏。”

“几点收工？”

“不好说。可能晚。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你忙你的。”

她没告诉他自己要过去。上了飞机才觉得有点冲动，但票都买了，人也上了，总不能跳下去。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落地的时候青岛的风从廊桥缝里灌进来，确实比北京冷。她裹紧外套，打了个车往他片场去。

到了影视城外面，她给助理打了个电话，问到了具体位置。助理早就知道她要来，帮她联系了片场的人。她进去的时候剧组正在拍，远远就看见监视器旁边围了一圈人。她没往前凑，站在外围等着。

井柏然站在布景中间，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夹着烟，正在跟对手演员对戏。他看起来瘦了点，可能是拍摄强度大，但状态挺好，眉头皱着，眼神很认真。孙千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几层人看他。这是她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他拍戏。以前在《早春晴朗》的时候，他们是搭档，她在他对面。现在她站在外面，看他一个人站在光里。

那条拍完，导演喊了过。井柏然从布景里走出来，助理递了杯水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头看手机。孙千猜他在看她之前发的那条消息。果然，他看完之后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片场。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水杯还举着，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很轻。他朝她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通告取消了。没事干。”

“没事干就飞过来了？”

“嗯。反正也没多远。”

他看着她，没拆穿她。青岛到北京，一个多小时的飞机，说没多远也行。他没说话，伸手把她外套领子翻好，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下。

“等多久了？”

“刚到。你戏拍完了？”

“还有两场。你找个地方坐着等。”

他把她领到自己的休息椅旁边，给她倒了杯热水，又从包里翻出那件军绿色棉服递给她。孙千接过来裹上，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站在旁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条米色围巾。

“你还真带着。”

“每天带着。”他把围巾搭在她腿上，“你坐这儿别乱跑。我拍完来找你。”

孙千点头。他转身走回片场。她坐在他的椅子上，裹着他的棉服，腿上搭着那条围巾。片场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但没人多问。她看着他在布景里走位，跟对手演员对词，调整状态。灯光打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看着他，觉得跟自己拍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演戏的时候是另一个人，更沉，更稳，所有情绪都收着，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两场戏拍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休息的时候他过来看了她一次，问她饿不饿。她说还行。他没多待，喝口水又回去了。孙千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一想你，表情就对了”。他现在站在片场里，表情很对。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她。但他在认真演。她就坐在这儿，看着。

收工的时候快九点了。他从布景里出来，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还带着戏里的疲惫。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这次他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旁边没人的角落。布景后面有个通道，灯暗着，只有远处片场的灯漏进来一点光。

“等烦了？”

“没有。”

“骗人。”

“真没有。看你拍戏挺有意思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他的重量压过来，孙千差点往后退一步。她稳住脚，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累了？”

“嗯。”

“那你靠一会儿。”

他就那么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孙千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她没动，就那么站着。通道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收灯，光一盏一盏灭掉。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看着她。离得很近。

“你今晚住哪儿？”

“还没订。”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笑的意思她看懂了。

“我订了间房。剧组酒店，旁边那栋楼。”

“你什么时候订的？”

“你上飞机之后。猜你没订。”

孙千瞪了他一眼。他表情坦然，伸手把她棉服的拉链拉上，帽子戴好。动作很轻，手指在她下巴底下停了一下。

“走吧。带你去吃饭。”

他拉着她往外走，经过片场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他没松手。孙千也没抽。两个人从一堆器材和线缆中间穿过去，出了影视城的大门。青岛的夜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他停下来，把她的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给她围上。绕了两圈，系好。

“你不冷？”

“车就停前面。”

他牵着她走到停车场，拉开副驾的门。孙千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她突然说：“井柏然。”

“嗯。”

“你刚才靠我肩膀那下。”

“怎么了？”

“以前没见你这样。你累的时候都是自己扛着。”

他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就不一样了。”

孙千没接话。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上面有他的味道。车开出停车场，汇入青岛夜晚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海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她靠着椅背，看着他的侧脸。他开得很稳，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

她想起第一次去青岛的时候，是三周前他来机场，她在安检口外面站着看他进去。现在她坐在他旁边，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被他伸过来的手轻轻扣住。这次不是他一个人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