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

井柏然是第二天上午到的长沙。

孙千去机场接的他，车停在到达口外面，双闪打着。她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他从出口出来，还是那件深色连帽衫，背了个双肩包，步子不急不慢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饿不饿？”她问。

“饿。飞机餐没吃。”

“想吃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火锅。”

孙千笑了一声，踩下油门。她想起昨天凌晨那通电话里他说的，想起他半夜在评论区跟人聊火锅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那会儿他刚发完那条“准备大吃一顿”的微博，下面有人问“哥吃过潮汕牛肉火锅没”，他回“曾经连着吃过几个星期，超爱沙茶酱”。孙千刷到的时候正躺在酒店床上，看到这条评论差点笑出声，这人凌晨一点半一边跟她打电话说“你哭的时候我差点站起来”，一边在评论区跟网友讨论沙茶酱蘸料怎么调。

她带他去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潮汕牛肉火锅。店不大，老板在门口现切牛肉，刀落在砧板上笃笃响。两个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孙千把菜单推给他，他也没客气，点了三盘肥牛、一盘吊龙、一盘嫩肉，还有一堆她叫不上名字的部位。

“你点这么多？”

“饿了。”他放下菜单，看着她，“你昨天几点睡的？”

“你挂电话之后没多久就睡了。”

“我后来没睡。”

孙千抬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汤上，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

“你想什么呢？”

“想你说的那句。”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你那天要是站起来了，会说什么。’”

孙千没说话。锅底开了，她把牛肉拨进去，看着肉片在汤里变色。

“我想了一晚上。”他夹了一筷子肥牛，蘸了沙茶酱，吃了一口才继续说，“我可能真的会站起来。但站起来之后说什么，到现在也没想好。”

孙千把煮好的肉夹到他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她吃了两口，才慢慢说：“那就别想了。下次直接站起来就行。”

他看着她。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腾，把店里的灯光熏得有点模糊。他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孙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助理发来一条截图，配文：“姐，你看看这个。”她点开，是井柏然的小红书。他刚发了一条笔记，就一张图，火锅店的照片。角度是从他的位置往对面拍的，锅里的汤正在沸腾，牛肉盘摆在桌边，桌对面露出一只手，正在夹肉。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发圈，孙千太熟悉了，是她的。

配文就四个字：“吃上了。”

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问“这是长沙吗”，有人说“对面那只手是谁的”，有人直接写“孙千的手吧，那个发圈”。孙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拍的？”

“刚坐下的时候。”他还在吃，表情坦然，“顺手。”

“你发小红书干嘛？”

“你说让我下次直接站起来。”他把一片嫩肉涮好，夹到她碗里，“我不能站起来，但可以发张图。你自己说的，别演了。”

孙千看着碗里那片肉。她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翘起来了。她拿起手机，打开小红书，找到他刚发的那条，点了个赞。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火锅。

“井柏然。”

“嗯。”

“你那个沙茶酱，给我尝尝。”

他把自己的蘸碟推过来。孙千拿筷子蘸了一点，确实挺香的。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跟围读会那天很像，但又不太一样。围读会那天他看她是打量，是试探，是把栾念和尚之桃的关系放在天平上称。今天他看她，像一个人在看一个人。就只是看。

她蘸完酱，把碟子推回去。两个人继续吃。巷子外面长沙的夜正热闹，但店里只有切肉的声音和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

吃完结账的时候，孙千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他下午两点有通告，从长沙飞回去加上去片场的时间，赶得上但很紧。

“该走了。”她说。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顺手把她搭在旁边的围巾也拿上了。走出店门的时候，他把围巾递给她，没说话。孙千接过来围上，长沙的中午有点热，但她还是围了一下。

去机场的路上，孙千开车，他坐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南方气息。他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她这边，闭着眼。孙千余光看见他睫毛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昨晚没睡，这会儿应该是真困了。

她没说话，把车开得稳了一点。

到机场出发层，她停好车。他睁开眼，坐直了，看着她。

“到了。”

“嗯。”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外面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跑过去赶飞机，广播声从远处传来。

“那张照片，你不介意吧。”他先开口。

“哪张？”

“小红书那张。”

孙千看着前面的路，想了几秒。

“不介意。”她说，“但下次你发之前跟我说一声。”

“好。”

他推开车门，从后座拿了包。站在车门外面，弯腰看着她。长沙的太阳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光。

“我走了。”

“嗯。落地跟我说。”

“好。”

他关上车门，转身往航站楼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千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他。他朝她抬了抬下巴，像是说“走吧”。然后转身进去了。

孙千坐在车里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航站楼的玻璃门后面。她拿起手机，打开小红书，又看了一眼那条火锅的笔记。评论区还在涨。她往下翻了翻，有人问“这是官宣了吗”，有人回“早官宣了，工作室声明没看吗”。

她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回酒店的路上一个人，电台里放着什么歌她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火锅店里他蘸沙茶酱的样子，和他把围巾递给她时候手指的温度。

下午两点多，手机亮了。

“落地了。直接去片场。”

“好。你晚上几点收工？”

“十点。”

“那你收工了跟我说。”

“嗯。”

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今天那顿火锅，是我今年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孙千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盯着这行字。窗外是长沙午后的阳光，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她打字：“你上次也是这么说那碗牛肉面的。”

他回得很快：“哪碗？”

“泉州那碗。”

“哦。那碗也是。”

孙千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现在是空的。昨晚他发消息说“到了”的时候，她敲了两下墙，他回敲了一下。就两下。

今天那面墙是安静的。

但她闭上眼的时候，觉得心里是满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