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第一次去谈项目,是在一个深秋的晚上。
对方是B市一家小有名气的投资公司,据说对郊区的文旅项目有兴趣。江屹托了朋友牵线,约在一家商务酒吧见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提前半小时到场,把策划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没有差错。
对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圆脸,啤酒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坐下来,翻了翻江屹递过去的策划案,随手扔在桌上:“江总是吧?你这项目,我看过了,有点意思,但还不够成熟。”
“周总,您看哪里需要改,我可以调整。”江屹说。
“改?”周总笑了笑,“改倒是不用,就看江总有没有诚意了。”
他说着,端起酒杯,倒满了一杯白酒,推到江屹面前:“江总要是真有诚意,就先喝了这杯。”
江屹看着那杯白酒,没有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烈酒滑过喉咙,烧得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放下酒杯,看着周总:“周总,您看……”
“急什么。”周总又倒了一杯,“这才第一杯。”
那晚,江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他只记得周总一杯接一杯地倒,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他不能拒绝,也不敢拒绝。他需要这笔投资,需要这块地皮上的庄园建起来,需要兑现他答应许稚欢的承诺。
酒过三巡,周总终于松了口:“行,江总,你这项目,我投了。不过嘛……”
他拍了拍江屹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江总年轻有为,以后前途无量。来,再喝一杯,庆祝一下。”
江屹端起酒杯,手已经开始发抖。他仰头灌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放下酒杯,撑着桌沿,勉强笑了一下:“周总,那合同……”
“合同的事,改天再说。”周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江总今天喝得尽兴,咱们改天再聊。”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江屹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胃里一阵翻涌。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跄着走进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吐得天昏地暗。
他吐了很久,久到胃里什么都不剩,只剩下酸水。他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眶泛红,衬衫领口沾着酒渍,狼狈得不像话。
他低下头,撑着洗手台,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掏出手机,看到许稚欢发来的消息:“你谈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谈得还行,快回去了。”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别等我了,早点睡。”又删掉。
最后他回了一句:“快回去了,你先睡。”
他收起手机,又洗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衬衫,走出洗手间。酒吧里灯光昏暗,人声嘈杂,他穿过人群,走出大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等车的时候,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仰头看着夜空。B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他忽然想起许稚欢手腕上那颗星星手链,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弯了一下嘴角,很淡。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小伙子,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他说,“回家就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在夜色里行驶,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明明灭灭的。他忽然觉得累,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他推开门,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许稚欢蜷在沙发上,抱着一本书,睡着了。她大概是等他等得太久,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江屹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他走过去,轻轻把她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
许稚欢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看见他,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江屹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回来了。”
“谈得怎么样?”她闭着眼睛问。
“还行。”江屹说,“快成了。”
“那就好。”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江屹站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他弯了一下嘴角,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凉凉的,碰到她的额头,她没有躲开,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关掉灯,带上门,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掏出手机,看着那条未发送的消息,想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他没有告诉她,那晚他喝了多少酒,受了多少冷眼,在洗手间吐了多少次。他也没有告诉她,那个周总根本没有打算签合同,只是想灌他酒,看他出丑。
他只是觉得,这些事,他自己扛着就好。她只需要知道,他在为他们的未来努力,就够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色。B市的夜景灯火通明,像是一片光的海洋。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江屹,我们一起照顾它。”
他弯了一下嘴角,很淡。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