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夜白的动作比左渊预想的更快。
那天下午,张起灵在后山练刀的时候,路夜白找到了他。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温婉而无害。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沿着山路走上来,步伐轻盈。
"起灵。"她站在巨石旁边,笑着看着他,"我给你泡了参茶,你练完喝一点。"
张起灵收刀,看了她一眼。
"放下吧。"
路夜白把保温杯放在巨石上,没有离开。她站在旁边,看着张起灵收刀的动作,目光里带着一丝怀念。
"你练刀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她轻声说。
张起灵没有接话。
"起灵,"路夜白的声音变得更柔了一些,"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张起灵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平静而冷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我们之间没有事。"
路夜白的笑容僵了一下。
"起灵,我知道你在生气。"她向前走了一步,"是不是因为我在你房间外面等你那次?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见你了。你在国外那段时间,我每天都——"
"路夜白。"张起灵打断她,声音平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夜白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我想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还喜欢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张起灵看着她,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前世的他,听到这句话,会心动。会犹豫。会觉得自己亏欠了她太多。
但这一世,他只觉得累。
不是对路夜白累,而是对前世那个愚蠢的自己累。
"路夜白,"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喜欢我?"
路夜白愣了一下。
"你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喜欢'得到我'这件事?"
路夜白的瞳孔微缩。
"你回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来看我,而是打听张宴泽的住处。"张起灵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你每天给我送早餐,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张宴泽看到。你想让他知道,你在我心里有特殊的位置。"
"不是的,我——"
"你每次提到张宴泽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张起灵继续说,"你觉得他不如你温柔,不如你会说话,不如你讨人喜欢。你想让我觉得,你比他更好。"
路夜白的脸色变了。
"但这些都不是喜欢。"张起灵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冷淡,"这些是占有欲。"
路夜白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有想到,这一世的张起灵会看得这么清楚。
前世的张起灵是盲目的。她只需要稍微示弱,稍微流泪,稍微说一句"我只是关心你",张起灵就会心软,就会站在她这边,就会跟张宴泽吵架。
但这一世的张起灵,像换了一个人。
路夜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
"起灵,你变了。"她轻声说,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是以前。"张起灵转过身,拿起黑金古刀,"参茶我收下了,以后不用送了。"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没有回头。
路夜白站在巨石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光已经冷了。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左渊,"她的声音很平静,"他看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意料之中。"左渊的声音传来,"这一世的张起灵,跟前世不一样了。"
"那怎么办?"
"换一种方式。"左渊的语气很冷静,"你不需要打动张起灵。你需要打动的是张宴泽。"
"张宴泽?"
"张宴泽恨你。"左渊说,"但恨的反面不是爱,是无所谓。他恨你,说明他在乎。他在乎张起灵对你的态度,在乎自己在张起灵心里的位置。这就是他的弱点。"
路夜白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怎么做?"
"去找他。"左渊说,"不是去讨好他,而是去激怒他。"
"激怒他?"
"一个愤怒的张宴泽,比一个冷淡的张宴泽更容易对付。"左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就会犯错。而他犯的每一个错,都会成为你和张起灵之间新的裂缝。"
路夜白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温婉得体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疯狂的笑。
"好。"她说。
那天傍晚,路夜白去了后院。
她没有走月亮门,而是从后山的小径绕到了厢房的后面。厢房的后窗正对着一片竹林,窗户半开着,窗帘没有拉严。
她站在窗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是张宴泽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帝京那边的项目先放着,等我回去再说。"
路夜白的瞳孔微缩。
帝京?
张宴泽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在吴山居说话,语气冷淡而简短,惜字如金。但此刻他打电话的语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告诉周秘书,把上个季度的财报整理好,我回去要看。还有,张氏集团那边的收购案,价格压到三十亿以下,多一分都不行。"
张氏集团。
路夜白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张氏集团是帝京最大的财阀之一,旗下产业涉及地产、金融、科技等多个领域。市值超过千亿,掌门人行踪神秘,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张宴泽……是张氏集团的人?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路夜白转身,沿着小径离开了。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张宴泽不是普通人。
他的身份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这个消息,必须告诉左渊。
与此同时,厢房里。
张宴泽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竹林的某个方向。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路夜白刚才站在窗外,他早就知道了。
他的听力比张起灵还好。路夜白的脚步声在踩上第一片落叶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了。
他没有揭穿她。
他只是故意说了那些话。
让路夜白知道他的身份,不是失误,而是计划。
张宴泽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部黑色的手机,跟平时用的那部不同。这部手机没有任何标识,外壳是磨砂质感的,打开后屏幕上只有一个通讯录。
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
他拨了第一个。
"帮我查一个人。"他的声音很冷淡,"路夜白,女,二十五岁,近期从国外回国。我要她所有的信息,包括她在国外的社会关系、资金来源、以及她回国的真正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少爷,您是怀疑——"
"照做。"
"是。"
张宴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月色。
路夜白以为她在暗中布局,殊不知她自己才是棋盘上的棋子。
张宴泽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客厅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张起灵在里面。
他能看到张起灵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宴泽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窗框。
他今天跟张起灵说了"做给我看"。
但他没有告诉张起灵的是,他已经在做了。
从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起,张起灵的每一个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送粥、敲门、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半夜守在门口、在山路上等他。
这些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
而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某种巨大的失去之后,重新找回了什么。
张宴泽不知道张起灵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张起灵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那种沧桑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头里的。
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学会了珍惜。
张宴泽收回目光,关上窗户。
他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左手无名指。
那里曾经有一枚戒指。
是他和张起灵结婚时,张起灵亲手给他戴上的。
后来他摘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不敢再戴着。
因为每看一眼那枚戒指,他就会想起张起灵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以及那些让他一次次心碎的瞬间。
他怕自己有一天会把戒指扔了。
所以他先摘了下来,藏在终极最深处的岩缝里。
跟结婚证放在一起。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如果有一天他彻底死心了,他会去把戒指和结婚证一起取出来,然后当着张起灵的面,把它们烧掉。
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还在等。
等张起灵给他一个不烧的理由。
张宴泽闭上眼睛,手指从无名指上移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吴山居的夜,安静而漫长。
而在这份安静之下,每个人都在下着自己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