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一眼看懂她脸上的疑惑,重重叹了一大口气,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说起来都窝火!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跑到北边收兽货,被外人忽悠,把一大堆羊毛全盘收了回来。别人跟他吹嘘羊毛御寒效果出众,价格还比普通皮毛便宜一大截,这傻小子还真就全买了。等货运回到本地,才发现自己踩大坑了。”老板说起这事,牙根都咬得咯吱响。
当初儿子运货回来的时候,还洋洋得意,自以为捡到大便宜。结果本地根本没有商家愿意接手纯羊毛。如果是连着羊皮一起,尚且还能想想办法处理,可他买回来的就只有光秃秃的羊毛,一张完整皮子都没有。
这堆羊毛处理起来麻烦重重,不仅自带浓重羊膻臭味,还沾满污垢,本地没人懂得加工处理。说句难听的,就算拿来铺垫狗窝,狗子都嫌味道刺鼻不愿意躺。
狠狠吐槽完自家笨儿子,老板又带着季清欢去清点库存的兔皮。
兔子繁殖速度快,本地有不少农户专门养殖,靠售卖兔皮赚钱。库房里存放的兔皮大概有一百多张。
季清欢在心里面盘算了一遍,一百多张算不上多大的数量。别忘了瑾王府出事之后,凤家不少旁系亲属同样受到牵连,等队伍抵达北方,这一大群人过冬御寒会成为头等难题。
她之前已经许下承诺,会照看好凤家一众族人,护着所有人平安走到北境,这话不能不算数。
思索片刻,她跟老板打听,能不能再额外多调一批兔皮过来,自己这边需求量很大。
“姑娘,你要这么多兽皮打算干什么用?”老板满脸不解。
季清欢也没有刻意隐瞒,坦言自己属于流放队伍的一员,一行人要长途去往北境,北方冬天酷寒,需要大量皮毛用来过冬。
听完这番话,老板回想起前一晚小镇上新来了一大批流放犯人,里面不乏曾经位高权重的瑾王府、兵部尚书府的家眷,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人物,一夜之间尽数沦为阶下囚。
“冒昧问一句,你跟瑾王府的人相熟?”老板试探性开口询问。
季清欢没有立刻给出答复,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你打听这个,是想做什么?”
老板长长唏嘘一声,缓缓开口:“瑾王府守护咱们这片国土很多年,从老王爷到如今战功赫赫的瑾王,我们普通百姓,实实在在受过凤家将士的庇护。如今凤家被奸佞小人诬陷蒙冤,我们这些受过恩惠的普通人,也想尽一点微薄心意帮衬一把。”
这番话让季清欢多多少少有些意外。
她淡淡笑了笑:“其实倒不用如此。就算如今家道中落,瑾王府依旧有自己的底线操守。比起物质上的接济,他们更感激普通百姓愿意相信他们的清白。”
老板被说得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清白我们自然是信的!凤家多少子弟战死沙场保家卫国,如果真有谋反的心思,哪里需要等到现在动手,那不是纯粹愚笨吗?”
季清欢听完只是浅浅一笑。
心里暗自感慨,普通老百姓都能看得通透的真相,偏偏身居高位的掌权者却装聋作哑,明明清楚瑾王府蒙受不白之冤,却选择冷眼旁观。
季清欢心底冷哼,就这么轻易让皇宫那帮人过关,实在太便宜他们。要不是心里还有道德底线束缚,她真想把国库搬空,叫那群高高在上的人好好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收回纷飞的思绪,季清欢重新跟老板敲定皮毛的交易细节。
另外库房那堆积如山的羊毛,她打算全部买下。
旁人不懂羊毛的加工方式,但她心里清清楚楚。到时候问问同行女眷有没有会纺纱的人,要是技术可行,拿羊毛织成毛线,做成衣服,冬天穿上会格外暖和。拿羊毛填充被褥,睡起来也柔软舒适。
只不过得找机会把这批羊毛全部转移到自己的随身空间,在空间内部完成清洗加工。赶路的途中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出空闲处理这一大堆脏羊毛。
听见季清欢要把整堆羊毛全部包圆,老板直接愣住,手指颤抖指向那座羊毛小山:“全都要?这可不是小数目!恕我多嘴问一句,你买这么多羊毛准备拿来干什么?”
“这个简单。”季清欢没有藏着掖着,“羊毛经过妥善处理之后,可以纺成毛线,拿毛线缝制衣物,冬天穿身上保暖效果特别好。”
老板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这堆羊毛,真的能够纺出线做成衣裳?”
“老板要是心存疑虑,完全可以自己动手试验一番。”
老板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倘若羊毛真的能做成御寒衣物,自家儿子就不算彻头彻尾的蠢货。自从大批量购进羊毛之后,儿子一直被周边同行嘲笑,他自己出门都抬不起头。要是羊毛真能变废为宝,他总算可以扬眉吐气反驳那些闲话,证明自家儿子没有办傻事。
为了答谢季清欢点醒自己,老板直接给到成本底价,兔皮同样给到最实惠的报价。
用手上的狼皮抵扣掉大部分货款之后,季清欢再补五两银子,整体花销完全在她的预算范围之内。
眼下难题是怎么悄无声息把大批量羊毛和兔皮运走。季清欢看向这间库房,跟老板商量,能不能临时借用这个库房,她后续会找人过来搬走货物,不希望引来旁人围观,最好这片区域暂时不要有外人靠近。
老板没有多想,爽快答应。
“没问题,这间库房离主店铺还有段距离,平时很少有人过来。你等到夜里再带人过来搬运,基本不会被外人撞见。”老板好心提醒。
季清欢应下夜里取货。
眼下王勇一行人还没有拿到官府印章,队伍还得在小镇滞留几日,时间完全充裕,不会耽误计划。
“多谢老板通融。”
敲定全部事项,季清欢辞别皮货商铺,在街上四处闲逛,遇到合用的小物件就顺手买下。
眼看约定碰面的时间快要到点,她动身赶往馄饨小摊。
“清欢!这边!”
等季清欢走到跟前,几人快步迎上来。
“你的私事都处理妥当了?”
“嗯,已经弄完,你们这边采购怎么样?”季清欢点头,目光扫过几人。
罗氏连忙点头应答:“东西都买齐啦。”
说话的时候,罗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丁氏脸色同样算不上好看,再看站在一旁的宁婉儿,满脸写着委屈不悦。
季清欢没有追着追问她们逛街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插曲,转而询问还有没有遗漏需要购置的物品。
罗氏几人都表示物资采购完毕。身为戴罪流放的犯人,也不方便大肆扫货,主要买了些路上充饥的干粮,也不敢囤积太多。只要能够撑到下一座城镇就够用。
随身带太多物资反而容易招惹旁人觊觎。最近这段日子,凤家一行人已经被不少暗处的人盯上,如果不是季清欢处处照拂,她们早已经深陷险境。
“既然东西置办齐全,咱们就回客栈。在外头逗留太久,也不好跟看管的差役交代。”季清欢环顾街边,看见路边卖糖葫芦的小摊,直接掏钱买了一大把。
“清欢,买一两串就足够,没必要一下子买这么多。”罗氏跟丁氏见到她的操作,都被惊到。
“没事,孩子们跟着大人遭这份罪,买点零食哄一哄也应当。”季清欢对几个小孩子向来格外宽容。
买完糖葫芦,她又挑选不少糕点蜜饯。虽说自己空间的超市里面各类零食应有尽有,可她依旧愿意在本地商铺采购。这些古代手工制作的点心风味独特,那种古早的口感,现代超市里面根本复刻不出来。
罗氏和丁氏跟在她身后不停劝说,叫她不要再乱花钱。可季清欢并不会听旁人几句劝阻就改变主意,该买的东西照样全部买下。
等一行人回到客栈,其他出门采购的流放犯人也陆续归来。大部分人都咬牙置办了至少一套替换的外衣,花钱的时候个个精打细算,不敢大手大脚。
尚书府与平远侯府两家人,脸色却格外难看。
根源就在于他们手头银两紧缺。上街逛了一圈,只舍得入手几套粗布衣裳。可天气炎热,赶路一天浑身出汗,衣服散发难闻异味,不换又实在熬不住。就算心疼银子,也只能硬着头皮掏钱。
好在其中部分人头脑灵活,早先就习惯把银票缝藏在衣服夹层,官府搜身的时候没有被搜走,这才手里还留有钱财。不少人心中满是悔意,暗自心想,如果早料到会落得流放的下场,当初一定要多藏些银票,也不至于如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回到客栈之后,季清欢顺路给王勇一众差役捎带不少熟食。路过卤味烧鸡摊位,她买下不少吃食,一部分留给自己,另一部分拿去打点差役,还顺带拎了一坛好酒。
她叫凤家三兄弟把东西送过去。
凤青山兄弟几个捧着酒肉,去找王勇。果不其然,看见送来这么多酒菜,王勇心情大好,脸上笑意藏不住。
“还是凤家兄弟们懂事,晓得我们押送路途辛苦,还特意送过来吃喝。对比之下,某些人只会暗地里抱怨挑刺,差距实在太大。”王勇说话嗓门不小,完全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这番对话,不少流放犯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部分人满心懊恼,后悔自己没想到要跟差役搞好关系。但也有一大群人打心底看不起凤家。好歹出身显赫的瑾王府,如今却放低姿态讨好底层押送差役,简直毫无风骨可言。
先前差役当众夸赞凤家通透,这些人心里越发不服气,暗自鄙夷。
“真是一副讨好权贵的模样。”有个男人压低嗓音,带着嘲讽嘟囔。
“人家懂得打点,全家人日子就能好过些,有本事你也学着做点实事啊。”站在他身旁的妻子立刻反驳。
男人脸颊涨得通红,猛地甩动衣袖:“简直胡言乱语!我身为读书人,怎么能丢掉读书人的气节!”
“气节?都沦落到流放赶路,谈什么高高在上的气节?老婆孩子跟着你吃苦受难,连能不能活过接下来的路途都不好说,气节能填饱肚子?气节能让赶路少受折磨?”妻子一连串的反问,怼得男人连连后退,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隔了好一会儿,男人才憋出一句:“就算处境再艰难,人也该守住自己的骨气。”
“呸,什么没用的骨气。”妻子气得直接往他脸前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开,多看一眼都觉得反胃。在她眼里,这个男人自私又虚伪。
凤青山三兄弟跟王勇几人闲聊片刻,心里对这群押送差役的看法也有所改观。他们不过是拿俸禄干活,要不是为养活自家老小,谁也不愿意接这份苦差事。过去听过不少传闻,说押送流放的官差手段残酷,百般折磨犯人。对比那些传闻,眼前这批差役已经算得上宽厚。
抛开固有的偏见,双方其实可以好好相处。
“东西都送过去了?”见到三兄弟回来,罗氏连忙上前询问。
凤青山轻轻点头:“嗯,全部交到他们手上。”
“那咱们也开饭,大伙都在等着你们回来。”罗氏一边说着,迈步往前走。
凤家三兄弟紧随其后,去往老王妃居住的房间。
老太太屋里摆了一张宽大饭桌,上面摆满季清欢在外买回来的熟食,香气四处飘散。
“爹,快点过来吃饭!今天有好多好吃的!”凤承远看见父亲回来,开开心心挥手招呼。
“如今咱们身份都是戴罪之人,不必死守过去大家族的繁文缛节,大家随便落座吃饭。”老王妃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笑着招手示意众人开动。
季清欢并没有参与聚餐,回来的时候就提前打过招呼,关上自己房门,不再掺和外边的事情。凤家所有人都聚集在老王妃屋内安安静静吃饭。
而季清欢这边,带着昏迷的凤司瑾进入随身空间,给他擦洗打理身体。看着男人气色比之前圆润不少,她心底生出几分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