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五年,仲夏下旬,青州琅琊。
琅琊王氏宗祠的朱漆大门,被层层封条死死封住,锁死这座百年世家。
老者王德立在门前,看着家丁装箱搬运列祖列宗牌位,枯瘦的手微微颤抖。掌中茶盏骤然滑落,落地碎裂,脆响刺破死寂。满地瓷片无人收拾,恰似倾覆的王氏基业,尽数落得破败收场。
王德执掌宗祠账目三十年,心知肚明。王氏田产从三万亩蚕食扩张至七万亩,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百姓的血泪冤屈。
院中家丁尽数缄默。一名年轻家丁抱牌位脚步稍缓,立刻被值守甲士狠狠推倒。牌位坠地,裂出深长纹路,甲士面色冰冷,毫无愧色。
王德闭目,心底彻寒。这道裂痕,碎了祖宗灵位,也碎了琅琊王氏三百年的根基荣光。
宗祠外,里正携衙役丈量良田,手持新田契,核销世家旧籍、登记民户。曾被王氏压榨得卖儿鬻女的农户,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田地。一名白发老妇对着宗祠三叩,无悲无喜,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安稳离去。
同日,彭城刘氏庄园外人头攒动。
往日农户登门,是倾尽血汗缴纳苛捐杂费;今日众人手持旧凭证,只为领取朝廷新田契。
五十六岁老农李二牛蹲在田埂上,紧紧揣着温热的田契,眼底漾起质朴笑意。他家世代佃耕刘氏田地,祖辈劳作至死,无半寸私地。十年前,他凑不齐刘氏私设的清丈费,幼子被家丁打断双腿,终生卧榻。
“李二牛,村东头,三亩七分地。”
里正话音落下,李二牛慌忙起身,颤抖着接过田契。指尖抚过工整字迹,眼眶骤然发酸。半生劳碌,他此刻才真切感知,大汉江山,终是照进了寻常百姓家。他迈着微跛的步子,稳稳踏住属于自己的土地。
洛阳,司徒府。
整座府邸被封条封禁,下人尽数遣散,库房珍宝悉数搬出,在庭院堆成小山。
底层书吏陈默蹲在角落核查账册。五年入仕,他本心怀济世之志,却常年被迫为司徒魏弘篡改账册、遮掩世家隐田。数次劝谏,只落得不识时务的斥责,满腔抱负早已被官场污浊消磨殆尽。
指尖忽然一顿,一行字迹刺入眼帘。
是魏弘三月前写给琅琊王氏家主的亲笔密信,短短一句,字字诛心:新政若行,吾等当先断其根。
此信当年由他亲手誊抄,彼时懵懂发问,只换来魏弘一句轻蔑的“你不懂”。
时至今日,他终于彻悟。世家早已抱团勾结,不惜撼动国本,阻挠惠民新政。
陈默指尖剧颤,小心折好密信藏入怀中。他最后望了一眼满院奢靡,再无留恋,转身汇入人流。
紫微宫,御书房。
案头不再是朝野罪证与世家密报,取而代之的是各州新政成效、民生户籍与寒门举荐名册。
太尉丁鸿、司空张酺躬身侍立。
“陛下,三州田亩清丈完毕,流民尽数安置,赋税归仓,各地新政推行顺畅。”丁鸿声线沉稳,“百余寒门士子经举荐入朝,皆是实干有才、品行端正之人,待陛下遴选擢用。”
帝王刘肇垂眸翻阅卷册,目光定格一处姓名:“此人可是兖州举荐?”
“正是。”丁鸿回道,“他私藏世家账册副本,揭露巨贪黑幕,险些遭王氏灭口。”
刘肇默然片刻,提笔圈定姓名,轻声道:“治国之本,在民,亦在人。世家垄断仕途,则朝局僵化;寒门有路,天下方得新生。”
二人躬身齐拜:“陛下圣明。”
暮色漫入宫阙,烛火渐暗。刘肇屏退二人,独自临窗静立良久。
晚风穿堂而过,携来市井鲜活烟火。长街灯火错落,小贩吆喝不绝,稚子追萤嬉闹,老妇檐下轻哼童谣。
人间烟火,温柔鲜活。
刘肇唇角微扬。
世家盘踞的阴霾渐渐散尽,属于黎民百姓的盛世,方才启幕。
他执起御笔,于空白奏章之上,为崭新山河落笔开篇。
晚风煦暖,拂过万里河山。1
越看越入迷,不够看还想接着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