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五年,仲夏。
青州琅琊,王氏宗祠。
正堂供着列祖牌位,案上平放朝廷嘉奖的诏书,锦缎烫金,气派堂皇。
王崇立在案前,对诏书视若无睹,随手拨至一旁,端起茶盏淡笑开口:“陛下赏的,收着便是。”
堂下有人低声试探:“清丈田亩的新政……”
王崇吹开茶沫,头也未抬:“新政?不过是做给百姓看的。”
他放下茶盏,直指祠外良田:“祖传田亩,一分不减。户籍册上的数目是官府虚文,你们只需抹平账目,余下的事,我来担着。”
满堂无人再言。
祠外烈日灼灼。
一名老农蹲在田埂,怔怔看着自家三亩祖田被插上王氏青旗。良久,他缓缓起身,拍去膝上尘土,默然折返村落。
村口老槐树下,里正执笔勾改新户籍册。老农走近,里正抬眸一瞥,沉默合上了册子。
徐州彭城,刘氏庄园。
大门外排着长队,乡民攥着微薄铜钱,被迫缴纳所谓的“清丈费”。
一名中年汉子上前放下铜钱,满脸困惑:“我家仅有两亩薄田,岁赋刚缴,为何又添新费?朝廷明明下诏减税!”
桌前管事眼皮不抬,冷声驳斥:“清丈田亩乃圣上恩典,拒缴便是阻挠新政、藐视天颜!”
话音落,两名家丁立刻上前架住汉子。管事眸露冷笑:“带去祠堂,好好思过。”
汉子被拖拽离去,铜钱散落满地,身后乡民尽数垂头噤声,无人敢辩。
兖州某县,县衙后堂。
深夜油灯昏黄如豆。
年轻县丞俯身誊抄账册,指尖不住发颤,墨汁滴落纸面,晕出一团漆黑。
隔壁屋内,妻儿低语细碎,字字扎心。他闻声身形一僵,抬眸望向沉沉黑夜,满目无力。
片刻后,他将账册折好,塞进墙缝以泥巴封固,随即吹熄油灯,独坐黑暗之中。
皇城,御书房。
盛夏燥热,殿内只余一盏孤灯。
刘肇独坐案前,独自翻阅堆叠的密卷,屏退所有内侍。翻至一页,他骤然停手,页中夹着一份字迹潦草、被汗渍晕染的账册副本。
他指尖轻抚墨迹,默然良久。
殿角暗卫统领垂首肃立,如无声暗影。
“尽数查实了?”刘肇沉声发问。
“是,悉数在册,人皆可控。”
刘肇不再多言,将账册归位合卷。
殿外蝉鸣聒噪,扰人心绪。天光透过窗棂,在御案投下错落光栅。
“再等三天。”
“是。”暗卫躬身应下。
刘肇凝望着明暗交错的光影,抬手将孤灯拨得愈发昏暗。
司徒府,夜深。
厅堂灯火通明,数位白发老臣围坐饮酒。
魏弘举杯轻笑:“今年的酒,甚是醇厚。”
座中有人附和:“司徒筹谋万全,三州异动天衣无缝。不出时日,新政必形同虚设,朝堂再无豪强受限之策。”
魏弘未曾应答,自顾浅酌。
酒过三巡,宾客尽数告辞。魏弘送至庭院,目送众人背影隐入夜色,独自折返厅堂。
满堂灯火,只剩他一人。
他执起残酒轻晃,低声自语:“孺子可欺。”
酒杯将及唇畔,聒噪的蝉鸣骤然死寂。
夜风穿窗而入,灯火骤然摇曳跳动。
魏弘蹙眉移步窗前,庭院空空如也,毫无异状。他稍作驻足,回身一饮而尽。
醇酒入喉,却莫名掺了一丝晦涩难言的异味。
次日,天光破晓。
太极殿九声钟鸣响彻皇城。
百官入朝,冠服规整,步履井然。
王崇立于朝列,神色坦然自若;魏弘位居前列,白发一丝不苟;兖州年轻县丞垂首而立,指节死死攥紧朝笏,身形微绷。
大殿寂静无声,唯有夏风拂过旌旗,掠起细碎声响。
刘肇端坐龙椅,垂眸俯瞰阶下百官。
片刻沉寂后,他清朗的嗓音响彻大殿:
“今日朝会,不论军功,不议庆贺。”
目光扫过一众老臣,字字铿锵:
“只——论罪。”
殿内响起细微的倒吸之声。
王崇袖中指尖微不可察一动,魏弘持笏垂首,神色未变。
整座大殿,静得可闻百官起落的呼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