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五年,春末。
洛阳城南,一个流民背着行囊,牵着孩子,站在城门口。他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匾额,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返乡的路引,愣了很久。孩子拽了拽他的衣角:"爹,我们到家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眼泪掉了下来。
太极殿大朝。
天光铺落丹陛,阶下文武百官列班肃立。
刘肇坐在龙椅上,垂眸看着阶下。殿中很安静,只听见殿外春风拂过旌旗,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北疆既定,内乱已平。今日不谈军功,不论庆贺,只论改制。"
太尉丁鸿出列,躬身拱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清丈田亩一事,臣以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阶下那些垂首缄默的老臣,没有再说下去。
刘肇没有催他,只是看着。
丁鸿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说完:"自前朝以来,地方豪强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截留赋税,致使国库空虚、百姓流离。且州县官吏多依附世家,吏治浑浊,民生多艰,确为当下第一隐患。"
司空张酺紧随其后:"臣附议。此前朝局动荡,朝廷无力整顿地方,如今内外安定,正是肃吏治、抑豪强、安黎民的最佳时机。"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
阶下左侧,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手指紧紧攥着朝笏,指节泛白。右侧,一位白发老臣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刘肇看着阶下,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朕意已定。"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
"清丈田亩。"
殿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核查户口。各州郡县官吏,逐乡逐里核验。但凡豪强隐匿田产、藏匿流民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那些垂首的老臣。
"限期一月自首补缴。逾期未改者,没收隐田,贬官夺爵,连坐追责。"
那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手指攥得更紧了。
"整顿吏治,裁汰冗官。三司联动巡查天下州县,核查官吏政绩——罢黜庸碌贪腐、依附世家、不作为者,提拔寒门实干、清正爱民之士。"
年轻官员的指节,白得发青。
"轻徭薄赋。除北疆免税三年之外,天下州县减半岁赋一年。杜绝官吏私加赋税、盘剥百姓。"
刘肇说完,殿中静了很久。
一位白发老臣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然后,他缓缓躬下身去。
一个接一个,阶下的老臣们齐齐俯首。
"臣等遵旨!"
朝会落幕,百官逐次退朝。
殿外春光正好,不少官员步履轻快,谈笑自语。唯有几位世家老臣,结伴缓步而行,神色沉凝,眉宇间藏着深深忧虑。
司徒府内,深夜灯火不熄。
居中老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只是看着茶盏里的茶叶沉浮。
"今年的春茶,"他说,"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些。"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是啊,春寒料峭,茶芽发得慢。"
"茶芽发得慢,"老者放下茶盏,"但根还在土里。只要根在,来年春天,总会发出来的。"
居中老者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旁边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没有人再说话。
灯火跳了一下,映得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深宫御书房,夜色深沉。
刘肇独坐案前,灯下一页一页翻过各州户籍田亩旧档,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司徒府的田产——三千顷,登记在册的只有八百顷。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
"知道了。"他对殿角的阴影说,"不必干预,不必追查。"
阴影里没有人应答。
"让他们动。"
夜风入窗,吹动案上新政诏书,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颤动。
一只飞蛾扑向案上的烛火,翅膀被火苗燎了一下,跌落在桌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刘肇看着那只飞蛾,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吹熄了烛火。
殿内陷入黑暗。
窗外,月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