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冷雨浇过长安长街,寒意浸透皇城街巷。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停在御史大夫府前,枯瘦阴鸷的贾晦缓步走下。
他原是蒙府门客,早年贪墨府中钱粮、败坏门规,被蒙尘当众驱逐,体面尽失,自此怀恨积怨数年。审食其暗中寻上他,许以高官重金,威逼利诱,令他罗织罪名,诬告蒙尘谋反。御史大夫王恬开是吕后嫡系,接过状纸一眼便懂其中关节,不动声色收下,立刻密奏太后。
三日后大朝,百官肃立。王恬开手持奏章愤然出列,当众弹劾蒙尘私藏甲兵、暗结宗室、图谋不轨,恳请陛下即刻将其下狱彻查。
朝堂哗然,百官窃窃私语。龙椅上的刘盈心头骤紧,袖中五指死死攥紧,目光沉沉看向立于班列中的蒙尘,命他自辩清白。
蒙尘缓步出列,从容开口,只点破关键:告状之人,是因贪墨被自己驱逐的旧客。王恬开强词辩驳,称心怀怨怼之人,最能揭发主上隐秘。
蒙尘神色淡然:“既然大人坚信证词属实,那就查。臣自愿下狱待审,身正不怕影斜,若最终查无实据,还请陛下还臣清白与体面。”
满殿文武尽皆惊愕,谁也想不到权倾朝野的太傅,竟如此干脆自请入狱。刘盈情急欲拦,珠帘后吕后冰冷的声音已然落下,准其下狱待查。
无奈之下,刘盈咬牙补下严令:廷尉狱严禁任何人动用私刑,无确凿铁证不得定案,此案朕亲自督办、全程过问。
廷尉狱阴湿寒凉,霉味刺骨,囚徒哀嚎隐约不绝。蒙尘身居囚室,却依旧沉稳自持,起居作息丝毫不乱,好似早已算透这场针对自己的朝堂杀局。
入狱第三日,素来中立避祸、从不掺和党争的陈平,破例孤身入牢探视。他神色凝重,直言吕后杀意已决,廷尉衙门早已尽数换成吕氏亲信,这一场牢狱劫杀,步步致命。
蒙尘平静反问:“太后最忌惮什么?她最怕,把忠心守国的臣子,逼到无路可退、不得不反。”
他托陈平传递两件要事:一封密信送往齐王刘肥,只留一句谶语般的警示——太傅若死,刘氏宗室,无人能安;再传话丞相萧何,让其入宫劝谏吕后,点明蒙尘若亡,先帝顾命老臣仅剩萧何一人,年迈老朽难堪重任,届时只能挂印归乡。
密信送出,朝堂内外瞬间暗流翻涌。齐王即刻上书为蒙尘鸣冤,淮南王措辞激烈痛斥构陷忠良,代王低调蛰伏,暗中调度人手紧盯狱中风波。萧何依言入宫,以开国丞相之尊、辞官隐退相制衡,吕后顾忌功臣集团根基,不得不暂时收敛杀心。
入狱第七日,吕氏亲信廷尉吕通当堂提审,刻意摆足森严刑威。贾晦按照提前备好的供词,一口咬定蒙尘私造甲兵、暗通宗室图谋叛乱。
蒙尘当庭冷静拆穿破绽,直指贾晦高祖六年便被逐出蒙府,而府中地窖高祖八年方才动工修建,时隔两年,他根本无从窥见所谓藏兵秘事。
贾晦瞬间方寸大乱,语无伦次,惊惧之下脱口泄露自己受人指使构陷。蒙尘适时取出贾晦为防日后被灭口、私自留存的亲笔供状,字字直指审食其构陷忠良的阴谋。
吕通脸色煞白,不敢当庭深究,散审后即刻入宫急报吕后。吕后权衡利弊,当机立断下令灭口,深夜派人赐下毒酒,将贾晦毒死狱中,对外谎称畏罪自尽,彻底掐断人证线索。
蒙尘府中心腹见状焦灼万分,人证已死,只剩一纸书信,恐难定案翻局。
蒙尘却镇定自若:“贾晦虽死,审食其尚在朝堂。层层疑点缠身、时间线全部吻合,百官眼底雪亮,仅凭这些疑窦,便足以翻盘。”
次日大朝,刘盈端坐龙椅,亲自主审此案,宗室使者、文武群臣尽数列席。
蒙尘身着囚服立在殿中,身姿挺拔气度不改。当庭呈上贾晦亲笔罪证,审食其跪地拼死抵赖,以死人无对证为由百般脱罪。
刘盈一改往日温和,句句铿锵步步紧逼,质问其府中管家私会贾晦的实情、诬告时机恰好卡在他觐见吕后之后的巧合。
连番诘问之下,审食其张口结舌,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满殿死寂,百官皆看透吕氏一党构陷忠良的全盘算计。
刘盈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向珠帘,当庭断然宣判:蒙尘清白无罪,即刻出狱复职;审食其构陷忠良、祸乱朝纲,即刻革职下狱,从严彻查。
一语落定,满朝震动。殿后吕后脸色铁青,隐忍怒意,最终愤然拂袖离去。
散朝之后,秋日烈阳刺破云层,洒满宫阶。
刘盈静静立在殿门,望着缓步走出的蒙尘,眼底藏着后怕,声音微哑:“太傅,方才那一刻,朕真的怕,终究保不住你。”
蒙尘目光温和沉静,轻声回道:“陛下今日护住的从不是臣,是你身为帝王的决断与君威。你不必效仿高祖杀伐定天下,以仁心驭朝堂、以赤诚守山河,便是万民之幸、大汉明君。”
刘盈沐浴在暖阳之中,眼底阴霾尽数消散,眸光清亮,重重点头,将这番教诲深深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