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下狱的消息传开,咸阳一夜变了天。
次日清晨,城门口挤满百姓。御史府拿人、沙丘遗诏传回、北疆三十万大军南下,三件事搅在一起,满城沸扬。
蒙尘一夜未眠,天光微亮已候在宫外。冯去疾、嬴陵相继赶到,三人在宫门石阶低声商议。
“赵高虽下狱,党羽仍遍布宫禁,胡亥尚居帝位。大军一到,咸阳必人心浮动。”冯去疾看向他,“少府令以为如何?”
蒙尘望着城北:“公子是来正名,不是夺城。大军屯城外,公子轻骑入城,请胡亥亲口退位,再依遗诏继统。天下看见的,是兄弟相让、宗庙有序,不见刀兵。”
“若他不肯?”嬴陵迟疑。
“赵高已倒,他失了依靠,宗室、九卿大多心向公子。识时务,退位尚可保命;冥顽不灵——”蒙尘目光一沉,话点到即止。
三日后,扶苏军抵城北十里扎营。他只带蒙恬、蒙毅、王离与三千亲卫驰至北门。城门大开,蒙尘、冯去疾、嬴陵率百官出迎。
街道两侧挤满百姓,争睹这位仁厚长公子,有人念起当年他劝谏宽徭减刑的旧事,不少老者红了眼眶。
数月戎马,扶苏清瘦,眉宇间多了沉稳。他快步上前握住蒙尘的手,声音微哑:“蒙尘,多亏有你。”
蒙尘单膝跪地:“臣拜见公子。遗诏已寻回,赵高入天牢,大秦只待公子正位。”
扶苏扶起他,重重拍肩:“走,随我入宫。”
章台殿内,胡亥身着冠冕,面色灰败,双手不住发抖。殿外甲士早已换成宗正与御史府人马。
扶苏素袍缓步而入。胡亥抬眼对视,嘴唇哆嗦:“兄长……我是被赵高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扶苏静静看着他。这个弟弟自小受赵高蛊惑,昏庸放纵,终究仍是先帝血脉。恨他祸乱天下,又生出一丝恻隐。
“你错不在受蒙蔽。”扶苏缓缓开口,“是从不愿睁眼看看这天下,只知享乐、偏听谗言。赵高能蛊惑你,根源在此。”
他转头:“蒙尘,你看如何处置?”
蒙尘拱手:“赵高罪无可赦。胡亥失德纵容奸佞,杀之会落屠戮手足、以兵夺位之名;轻纵又恐日后有人借他起事。不如废帝号,降为庶人迁居陇西,宗室看管。再令他亲写罪己诏昭告天下,断其名分,不流血也绝后患。”
扶苏沉吟片刻:“就依此计。此后安分度日,大秦不会负他。”
胡亥瘫倒在地,泪流满面叩首谢恩。
数日后,百官齐集咸阳宫。冯去疾当庭宣读遗诏,宗正、御史核验存档,议定扶苏承继大统。
登基之前,扶苏携蒙尘、蒙恬、蒙毅素车赴骊山始皇陵前。
白衣长跪,三拜九叩。“父皇,儿臣立誓,继位后宽徭薄赋、与民休息,只求百姓安居、国祚绵长。”
风掠松柏。蒙尘低声道:“先帝在平原津曾对我说:‘扶苏为人仁,朕甚怜之,大秦当由仁主承继。’”
扶苏浑身巨震,泪落如雨,伏在陵前久久不起。
次日大典,扶苏登基。三道新政即刻颁行:停阿房等非急工程,遣返民夫;关中减赋三年,宽缓刑狱、废除连坐;大赦天下,唯赵高逆党不赦。咸阳万民跪拜,呼声震天。
新帝拜蒙尘为丞相,蒙恬镇北疆,蒙毅任御史大夫,王离守上郡,旧臣各安其位。
蒙尘入相,先清赵高余党,抄产充库,为蒙冤大臣平反。唯独李斯引发朝堂争议——他曾附逆矫诏,有人力主处死。
“李公晚节有亏,但定郡县、书同文、修驰道有功于一统。杀之恐寒士人之心。”蒙尘力谏,“削爵贬为庶人,放归上蔡,国法既彰,亦存朝廷体面。”扶苏准奏。
李斯离京那日,蒙尘送至城门。白发垂落的老丞相回望宫阙:“老夫辅佐两朝,到头来成了赵高帮凶……这一生,值也不值?”
“郡县一统惠及千秋,世人记得那个定鼎天下的李丞相。晚节功过,自有史笔评判。”
李斯怅然长叹,登车远去。
相府之内,嬴芷迎他解下外袍,备好热茶:“总算能歇口气。”
蒙尘握住她的手:“有你在,万事心安。”
窗外灯火次第亮起,耕牛归田、商旅复行,久违的安宁缓缓降临。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喘息。六国旧贵族仍蛰伏暗处,朝堂守旧势力抵触新政,北疆匈奴虎视。
他要走的路,远未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