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东门外,蒙尘的钦差车马队缓缓东行。马车由上等硬木打造,坚固厚重,车厢暗藏暗格,二十名蒙氏亲卫披甲挎戈,层层围护左右。队伍稳扎稳行,白日赶路、夜宿驿馆官府,不出两日,便抵达函谷关。
函谷关扼守关中门户,山势险峻、重兵盘踞。守军见天子符节,即刻开关放行。踏出关门的一刻,境遇已然截然不同。关内咸阳王权集中、律法森严,万事皆在帝王注视之下;关外山东六国旧地广袤辽阔,旧贵族余脉潜藏乡野,人心纷乱,朝廷管控之力层层衰减,凶险暗藏。
当夜,队伍驻留函谷关外驿馆。蒙尘毫无倦意,召来沉稳干练的护卫统领蒙武,摊开关东郡县地图,目光落向齐鲁之地。
“离了关中,危机倍增。赵高必借我离咸阳之机下手,齐楚旧贵族、侯生卢生余党,皆是隐患。此后每一处驻留之地,必先派人彻查探查。”
蒙武抱拳应命,坦言关东地域辽阔,隐匿刺客难以尽数搜捕。蒙尘了然,随即定下三条铁律:只行官道、夜宿官驿县城、全队绝不分散,以此筑牢防线,杜绝刺杀破绽。
二人议事落幕,驿馆外的密林深处,两道黑影正暗中窥伺。一人是赵高心腹死宦赵忠,另一人是齐国田氏门客。田氏亡国后恨意难消,得知蒙尘奉旨前往齐鲁,立刻与赵高势力勾结,伺机除之。
赵忠提议当夜强攻驿馆,田氏门客断然否决。驿馆防卫严密,己方人手不足,强攻无异于送死。他笃定蒙尘必经淄水隘道,那处通路依山傍河、狭窄逼仄,车马通行迟缓,是绝佳埋伏之地。二人商定,连夜奔赴隘道,召集亡命之徒,布设死局。
次日天明,车队继续东行。蒙尘不愿困于车中,途经郡县时,常换布衣便服,带两名护卫暗访乡野。卷宗上冰冷的户口、徭役数字,远不及亲眼所见的民间疾苦真切。
行至薛郡一处村落,满目皆是凋敝。青壮大多被征去修长城、建骊山、筑驰道,村中只剩老弱妇孺。老者带伤耕作、妇人佝偻耕田,人人面带疲苦。蒙尘偶遇一位跛腿老者,得知其因修驰道负伤归家,儿子远赴长城徭役杳无音信,家中薄田难耕、赋税不减,度日维艰。邻里妇人也哭诉徭役赋税严苛,百姓苦不堪言。
蒙尘心中沉重。大秦连年大兴工程,关中尚可支撑,久经战乱的山东旧地早已不堪重负,这正是流言滋生、民心生怨的根源。严刑止沸终是治标,唯有轻徭薄赋,方能消解民怨。
恰逢本地差役持册进村,要强征仅剩的几名青年服徭役。村民跪地哀求,官吏却冷面呵斥、执意抓人。蒙尘为不暴露行踪,拦下欲出面的护卫,上前以朝廷新政震慑小吏,谎称郡府已有暂缓山东非紧要徭役的政令。小吏忌惮上官追责,不敢贸然行事,只得带人离去。
村民纷纷道谢,只当他是明理士子。回归车马后,蒙尘即刻在简牍上记下薛郡民情,决意日后严令郡守叫停私自征役,静待中央政令落地。
一路东行,越近齐鲁,民间怨声越重。数日之后,车队距淄水隘道仅剩半日路程。
此时的淄水隘道,杀机已然密布。田氏与赵忠集齐二十七名死士,一部分隐匿山壁乱石间,一部分备好滚石,只待钦差车马入隘,便封堵前后通路,围杀蒙尘。山壁高处,二人笃定此局万无一失,只待猎物入瓮。
午后,车马声渐近。前行探路的蒙武望见隘道地形,左侧绝壁高悬、右侧淄水湍急,道路狭窄险峻,且沿途无半分行人,死寂得反常,瞬间心生警兆,立刻勒马禀报,恳请队伍止步、绕道避险。
蒙尘掀帘观望,一眼识破埋伏异象,当机立断下令:遣亲卫赶赴淄水县衙求援,全队后撤三里驻守开阔地带,静待官兵接应。
山壁上的刺客见状彻底慌乱,苦心布设的埋伏尽数落空。田氏门客欲拼死强攻,却被赵忠死死拦下。己方人手劣势极大,强攻一旦落败,必将牵连赵高与田氏全盘势力。争执无果,一众刺客只能不甘四散,悄然撤离隐匿。
半个时辰后,淄水县令率百余名县卒赶来,跪地请罪。蒙尘未加苛责,只传令地方严查隘口、监视田氏族人动向。一场必死杀局,凭二人的审慎警觉,安然化解。
此后队伍绕行大路,避开所有险隘山道。沿途之中,蒙尘接连传告郡守,推行暂停非必要徭役、宽待儒生、破除流言七条政令,整饬地方弊政。可他心知,地方官吏常年严刑治民,新政落地,必有层层阻碍。
数日后,车马驶入鲁地曲阜地界。此地是侯生、卢生蛊惑儒生的根源之地,城中儒生人心浮动、谤言暗流不息。
而潜逃未远的侯生、卢生,藏身于曲阜城郊隐秘庄园,得知蒙尘抵达鲁地,惶急不已,正暗中筹谋新一轮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