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回京那日,没有先回东宫,直接递了牌子求见。
李世民在甘露殿见的他。殿里没有旁人,案头那盏新茶还冒着热气——像是他料定,这个儿子此行不会空手而归。
"终南山的东西,"李承乾立在阶前,开门见山,"孤没取回来。"
李世民抬眼:"怎么。"
"有人比孤先到了。"李承乾把老道长那页证词,双手呈上,"母后的托付,已被人取走。孤到的时候,只剩一个空匣,和这一页纸。"
李世民接过那页纸,看了许久,脸色一寸寸沉下来。
"魏王府。"他念着纸上的字,又抬眼看他,"你是说,你四弟。"
"儿臣什么都没说。"李承乾道,"儿臣只想请父皇,替儿臣问一问四弟——母后的遗物,为何会在他的手里。"
李世民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窗外,很久,才开口:"你四弟……是你母后最疼的孩子。朕不愿,也不信,他会做出什么伤母后的事。"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落在李承乾心上。
他没有争辩。他太清楚父皇此刻的心情——不是一个皇帝在权衡,是一个父亲,在害怕自己养了多年的儿子,当真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那儿臣,便不打扰父皇了。"李承乾退了一步,"父皇若查,儿臣候着。"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逼。转身要走时,李世民却叫住了他:
"朕去问。"
李承乾站住。
"朕亲自去问他。"李世民的声音沉下来,"朕倒要看看,他拿着朕亡妻的东西,到底要做什么。"
那日傍晚,李世民召魏王李泰入宫,甘露殿。
承乾奉诏在侧。
李泰进殿时,仍是那副温润的模样,一身素净常服,行止恭谨,先拜了父皇,又向承乾一礼。
"皇兄回京了?臣弟正想去东宫探望,不想皇兄倒先来了。"
"朕今日召你,不为叙旧。"李世民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你母后的遗物,你取走了。"
殿中一静。
李泰的笑容,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问,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是。儿臣取走了。"
"为何。"
"儿臣听闻母后在终南山留了遗物,唯恐落入外人手中,故先行取回,代为保管。"李泰抬起头,语气诚恳,"儿臣原想寻机亲手交还皇兄,又怕皇兄多心,一时……竟耽搁了。是儿臣的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取物,又把自己摘成一片孝心,还顺带把"多心"的帽子,轻轻扣在承乾头上。
李世民望着他,没有接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认不得眼前这个四儿子了。
"那枚玉,"李世民缓缓道,"拿出来。"
李泰一怔。
他垂着眼,似在犹豫,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双手呈上,搁在案头。
青玉温润,系着一段旧穗。李世民没有伸手去拿,只望着它,目光渐渐软下来——那是长孙皇后生前,常年系在腕上的玉。
"你母后……"他哑着嗓子,"在里面,留了什么话。"
李泰没答。
"朕问,你母后在里面留了什么话!"李世民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生生压下去,"你既替她收着,便该知道。朕这个做丈夫的,难道连亡妻一句遗言,都听不得了?"
殿中静得可怕。
李泰跪下去,良久,才开口:"儿臣……不敢替母后传话。"
"你不敢?"
"那玉里的字,儿臣看了,却不敢由儿臣之口说出。"李泰低着头,声音发颤,"儿臣只敢,请父皇,与皇兄,亲眼看一看。"
他说着,把那枚青玉,朝承乾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李承乾没有动。
他望着那枚玉,又望着跪在地上的四弟,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青玉,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意是母后的,收得极稳。
"嫡长承祧,兄弟相保。"
殿中,一时没有人说话。
李世民望着那行字,喉头滚动,很久,才哑着声音,一字一字念出来:"嫡长承祧……"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亡妻临走那晚,曾握着他的手,说过一句他没敢听清的话。如今,那句话刻在玉上,清清楚楚,落在他面前。
嫡长承祧——她属意的,从来是承乾。
兄弟相保——她求的,是这兄弟俩,莫要走到兵刃相向那一步。
李承乾握着那枚玉,指尖微微发烫。
他终于懂了母后的遗言,也懂了四弟为何要抢这枚玉。
四弟以为,玉里藏的是母后偏宠他的话;到手才发现,里面定的是嫡长。他抢这枚玉,本想护住自己,结果,反而亲手,把"嫡长承祧"四个字,送到了承乾面前。
而他承乾,也被这四个字绑住了——母后求他"兄弟相保",他便不能对四弟,动一点复仇的手。
他垂眼,望着那行字,许久,才轻声说:
"母后的话,儿臣,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