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光幕散去。
朝局走向,比那一夜风雨,更难揣测。
世家连夜收拢爪牙。
关陇一众老臣,接连递上告病折子。
寒门低阶官吏,悄悄挺直腰杆。
市井坊间,渐渐有人敢议论太子旧事。
李承乾落入一座全新牢笼。
百官敬他,惧他,反复打量。
再也无人,将他视作荒唐储君。
午后。
魏王李泰登门。
他是李世民最疼的儿子,也是朝野默认,储位悬空之后,最有望入主东宫之人。
那日两仪殿,天机现世。
李泰俯首恭顺,把心底汹涌野心,压得滴水不漏。
此番亲自赴东宫。
手中捧着一匣糕点,皆是长孙皇后往日赏赐旧物,笑意温润。
“皇兄。”
一声呼唤,分外亲昵。
“那日朝堂之事,臣弟在外听闻,着实替皇兄欣喜。父皇总算看清皇兄苦心,这些年所受委屈,也算值得。”
李承乾接过食盒。
并不入口,只静静搁于掌心,垂眸端详。
“臣弟听闻,光幕之上尚有文字未曾显尽。北疆,寒门……皇兄这些年暗中布局,臣弟竟是半点不知。皇兄藏得好深。”
此话暗藏机锋。
看似闲谈关切,实则步步试探。
他想摸清,李承乾手中握下多少势力,还想不想要东宫储位。
李承乾抬眼,淡淡一瞥,复又垂首。
“魏王多虑。为父皇分忧,本是人子本分。”
“皇兄何必这般生分。”
李泰轻笑,伸手将糕点再往前推。
“你我乃是一母同胞,何须客套。母后若是尚在,见你我兄弟如此疏离,必然忧心。”
提起长孙皇后。
语气怅然,恰到好处。
李承乾指尖,顿在食盒之上。
他听得明白。
这一句兄弟生分,底下藏着刺骨拷问。
李泰不是来叙旧。
是当面问他。
这储君之位,皇兄,你还要不要。
“母后若还在世。”
李承乾语速缓慢,一字一句。
“大约只会轻叹一声。
竟养出,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李泰脸上温润笑意,骤然僵住。
转瞬,又恢复如常。
他起身告辞。
临到殿门,回头回望,语气温和。
“皇兄往后若是缺人驱使,尽管开口。臣弟虽才疏,愿为皇兄分忧。”
李承乾不曾起身相送。
静静看着案头那盒糕点。
暮色慢慢漫入殿宇,才吩咐内侍撤走。
一块,未曾动过。
“去查。”
李承乾低声吩咐心腹。
“近半月,魏王府私下见过几拨关陇之人。”
入夜。
东宫书房。
屏退全部侍从,独留李承乾一人,静坐灯下。
案头摊开三卷泛黄旧档。
是他多年暗中搜集,长孙皇后染病直至病逝,全部往来诊案抄录。
掀开首卷。
指尖落在一页夹好的朱批。
贞观九年春,太医院呈上诊案。
寥寥数行,只写皇后旧疾缠绵,药石难医。
李承乾一身天师道心,早已推演分明。
皇后性命,并非被病痛耗尽。
是生生耗断。
他闭目。
识海之中,推演之术缓缓铺开。
卷宗上的笔墨,化作密密麻麻的命线。
一根根,缠绕到三年前那场秋雨。
一条命线,系立政殿卧榻之上的长孙皇后。
另一端,穿透重重宫墙,牵住太子,魏王。
是早已写定,兄弟相争的宿命。
皇后不是亡于旧疾。
是心寒而死。
她眼睁睁看着亲生二子,为那一把储君宝座,彼此算计,日渐离心。
油尽灯枯。
贞观九年秋雨落下之时。
她最后听见宫人禀报。
太子与魏王,再起争执。
那一口气,彻底断了。
李承乾猛地睁眼。
烛火映着他沉静眉目。
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
想要救活母后,不靠续命丹药,也不靠逆天术法。
天道交付给他的试炼,从头到尾,只有一桩。
将父皇、兄弟、自己之间断掉的尘缘,一根一根,重新接上。
尘缘圆满。
便是皇后归来之时。
他垂眸看向三卷旧档。
目光一寸寸冷下。
兄弟反目,父子离心。
自他降临这一世,这盘棋局早已被人摆好。
他要亲手,拆了这盘旧棋,重新落子。
窗外秋虫彻夜长鸣。
李承乾一夜未眠。
待到天光穿透窗棂。
心腹入内,前来禀报。
“殿下。
魏王府半月之内,前后接见四批关陇旧臣。
其中两户,往日明面上,从不与魏王往来。”
李承乾轻轻放下手中茶盏。
“父皇现下,身在何处?”
“回禀殿下,圣驾此刻,正在立政殿。”
他稍作停顿。
“备轿。
孤,去往立政殿,给父皇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