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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帝心悔彻,旧殿逢温

贞观逆命

夜雨彻夜,方才停歇。

天机光幕消散。

长安坊间彻夜沸腾,皇城却一片死寂。

两仪殿灯火逐一熄灭,唯独御座之前,一点孤灯长明。

李世民独坐整夜,分毫未动。

内侍轮番值守,屏息凝神,无人敢上前惊扰。

整座大殿,偶尔响起笔杆叩案轻响,转瞬复归沉寂。

天色破晓,紧闭殿门缓缓开启。

帝王传下口谕。

“召太子,立政殿见朕。”

立政殿,长孙皇后旧居。

皇后崩逝之后,此处便封禁落尘,唯有忌日简单清扫。

殿门再度开启,经年寒气扑面而来,满目萧索。

李承乾迈步入内。

李世民负手而立,正对一架素白屏风。

屏上是皇后亲手绘制的红梅,笔意温软。泛黄纸页,留着半阙旧词,藏着往日温情。

良久,李世民不曾回头,语声轻而沉。

“朕没有废你。”

他心绪纷乱,字句迟疑。

“朕只想知道,你瞒了朕多久。”

李承乾垂立阶下,神色平静。

“从儿臣懂事起。”

李世民猛地转身,牢牢盯着眼前儿子。

铜壶更漏,滴答不绝。

漫长寂静笼罩大殿。

许久,他哑然自嘲。

“朕养了你二十年,竟从来没有真正认得你。”

他仔细端详李承乾。

眉眼清冷淡然,不见半分纨绔轻狂,亦无储君锐气。

一双眸子静如深潭,淡漠观照世间,全然推翻二十年固有印象。

“你不恨朕?”

“儿臣为何要恨。”

李世民胸口发闷,声音带着后怕。

“昨日,朕险些废去你的储位!”

李承乾抬眼,坦然回话。

“储君之位,儿臣从来无意,被废本就在预料之中。”

李世民预想过怨怼、委屈、争辩,唯独没料到这般淡然。

他一生精通制衡,善猜人心,所有算计落在亲生儿子身上,尽数落空。

“你数年自污,故作荒唐,究竟在谋划什么?”

“替父皇守住大唐江山。”李承乾字字清晰,“关陇割据,北疆隐忧,寒门无路。朝堂沉疴,儿臣暗中制衡,一一稳住。”

李世民嗓音滞涩,藏着难言的质问。

“你既有苦心,为何从不与朕明说?”

“说了,父皇便信吗?”

殿内瞬间死寂。

李世民嘴唇微动,无言辩驳。

李承乾缓缓道出隔阂根源。

“父皇信眼见表象,信满朝弹章,信百官流言。”

“若是儿臣主动叙说功绩,只会被视作储君恃功求宠,徒增猜忌。”

言语平淡,毫无怨怼,却句句戳破帝王心底的偏颇。

李世民喉间发紧,勉强辩解。

“朕不是。”

李承乾没有接话,目光落回屏风红梅,轻声忆起旧事。

“母后画这株红梅时,儿臣年仅六岁。”

“她教儿臣,梅立风雪,不争春,方能长久。母后所愿,不过父皇与儿臣,放下隔阂,坦诚相待。”

一句话,撕开二十年层层隔阂。

李世民侧过头,愧色翻涌。

他执掌万里山河,安定四海。

可既没有做好夫君,也不曾当好父亲。

是他亲手斩断妻儿交心的机会。

“母后薨逝那一夜,儿臣在殿外跪了整整一宿。”李承乾语气平缓,如同诉说旁人故事,“父皇独坐殿内,终未开门。儿臣没能送母后最后一程,也没有等到父皇半句宽慰。”

李世民指尖剧烈颤抖,反复吞咽,终于吐出心底埋藏许久的怯懦。

“朕……是怕。”

丧妻之惧,家国之惧,怕掌控不住的天命人心。

二十年君臣疏离,父子猜忌,因这句坦白,裂开一道缝隙。

“儿臣今日前来,不为追责,不求父皇认错。”李承乾正视李世民,“只为告知父皇,母后的命数,尚有转机。”

李世民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满眼震愕。

“此事凡尘人力难解。”李承乾沉声开口,“信与不信,皆随父皇本心,儿臣不强求。”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一道褪去帝王冰冷,久违的呼唤响起。

“承乾。”

二十年光阴,李世民第一次抛开“太子”二字,唤他本名。

“你想要朕,做些什么?”

李承乾驻足,背对帝王静静伫立片刻。

“儿臣所求,父皇给不起。”

“父皇所求,儿臣必不负。”

“只求父皇往后心平之时,能像此刻这般,唤一声承乾。”

迈步踏出殿门,秋风刺骨,吹散殿中积郁多年的沉寒。

身后尘封的立政殿,灯火依次亮起。

暖光漫过落尘梁柱,驱散长久寒凉。

李承乾抬眸望向天边残月,薄云掩映。

凡躯积压多年憾痛翻涌,修道百年、古井无波的道心,第一次生出凡尘牵绊。

母子宿命、父子羁绊、东宫劫数。

三道尘缘试炼,自此正式开启。

破局之路,已然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