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彻夜,方才停歇。
天机光幕消散。
长安坊间彻夜沸腾,皇城却一片死寂。
两仪殿灯火逐一熄灭,唯独御座之前,一点孤灯长明。
李世民独坐整夜,分毫未动。
内侍轮番值守,屏息凝神,无人敢上前惊扰。
整座大殿,偶尔响起笔杆叩案轻响,转瞬复归沉寂。
天色破晓,紧闭殿门缓缓开启。
帝王传下口谕。
“召太子,立政殿见朕。”
立政殿,长孙皇后旧居。
皇后崩逝之后,此处便封禁落尘,唯有忌日简单清扫。
殿门再度开启,经年寒气扑面而来,满目萧索。
李承乾迈步入内。
李世民负手而立,正对一架素白屏风。
屏上是皇后亲手绘制的红梅,笔意温软。泛黄纸页,留着半阙旧词,藏着往日温情。
良久,李世民不曾回头,语声轻而沉。
“朕没有废你。”
他心绪纷乱,字句迟疑。
“朕只想知道,你瞒了朕多久。”
李承乾垂立阶下,神色平静。
“从儿臣懂事起。”
李世民猛地转身,牢牢盯着眼前儿子。
铜壶更漏,滴答不绝。
漫长寂静笼罩大殿。
许久,他哑然自嘲。
“朕养了你二十年,竟从来没有真正认得你。”
他仔细端详李承乾。
眉眼清冷淡然,不见半分纨绔轻狂,亦无储君锐气。
一双眸子静如深潭,淡漠观照世间,全然推翻二十年固有印象。
“你不恨朕?”
“儿臣为何要恨。”
李世民胸口发闷,声音带着后怕。
“昨日,朕险些废去你的储位!”
李承乾抬眼,坦然回话。
“储君之位,儿臣从来无意,被废本就在预料之中。”
李世民预想过怨怼、委屈、争辩,唯独没料到这般淡然。
他一生精通制衡,善猜人心,所有算计落在亲生儿子身上,尽数落空。
“你数年自污,故作荒唐,究竟在谋划什么?”
“替父皇守住大唐江山。”李承乾字字清晰,“关陇割据,北疆隐忧,寒门无路。朝堂沉疴,儿臣暗中制衡,一一稳住。”
李世民嗓音滞涩,藏着难言的质问。
“你既有苦心,为何从不与朕明说?”
“说了,父皇便信吗?”
殿内瞬间死寂。
李世民嘴唇微动,无言辩驳。
李承乾缓缓道出隔阂根源。
“父皇信眼见表象,信满朝弹章,信百官流言。”
“若是儿臣主动叙说功绩,只会被视作储君恃功求宠,徒增猜忌。”
言语平淡,毫无怨怼,却句句戳破帝王心底的偏颇。
李世民喉间发紧,勉强辩解。
“朕不是。”
李承乾没有接话,目光落回屏风红梅,轻声忆起旧事。
“母后画这株红梅时,儿臣年仅六岁。”
“她教儿臣,梅立风雪,不争春,方能长久。母后所愿,不过父皇与儿臣,放下隔阂,坦诚相待。”
一句话,撕开二十年层层隔阂。
李世民侧过头,愧色翻涌。
他执掌万里山河,安定四海。
可既没有做好夫君,也不曾当好父亲。
是他亲手斩断妻儿交心的机会。
“母后薨逝那一夜,儿臣在殿外跪了整整一宿。”李承乾语气平缓,如同诉说旁人故事,“父皇独坐殿内,终未开门。儿臣没能送母后最后一程,也没有等到父皇半句宽慰。”
李世民指尖剧烈颤抖,反复吞咽,终于吐出心底埋藏许久的怯懦。
“朕……是怕。”
丧妻之惧,家国之惧,怕掌控不住的天命人心。
二十年君臣疏离,父子猜忌,因这句坦白,裂开一道缝隙。
“儿臣今日前来,不为追责,不求父皇认错。”李承乾正视李世民,“只为告知父皇,母后的命数,尚有转机。”
李世民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满眼震愕。
“此事凡尘人力难解。”李承乾沉声开口,“信与不信,皆随父皇本心,儿臣不强求。”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一道褪去帝王冰冷,久违的呼唤响起。
“承乾。”
二十年光阴,李世民第一次抛开“太子”二字,唤他本名。
“你想要朕,做些什么?”
李承乾驻足,背对帝王静静伫立片刻。
“儿臣所求,父皇给不起。”
“父皇所求,儿臣必不负。”
“只求父皇往后心平之时,能像此刻这般,唤一声承乾。”
迈步踏出殿门,秋风刺骨,吹散殿中积郁多年的沉寒。
身后尘封的立政殿,灯火依次亮起。
暖光漫过落尘梁柱,驱散长久寒凉。
李承乾抬眸望向天边残月,薄云掩映。
凡躯积压多年憾痛翻涌,修道百年、古井无波的道心,第一次生出凡尘牵绊。
母子宿命、父子羁绊、东宫劫数。
三道尘缘试炼,自此正式开启。
破局之路,已然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