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淡灰的纱,缓缓罩住城郊的云栖庄园。
下班打卡的提示音叮地响起,偌大的办公区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几盏筒灯还亮着。
林知予没有立刻走。
她僵坐在工位前,手指悬在鼠标上半天没有动,屏幕还停留在那份苏晚的婚礼花艺预案页面——奶白玫瑰缠绕藤架,碎洋桔梗顺着湖畔步道铺开,是苏晚很久以前就和她提过的、梦想里婚礼该有的样子。
今天下午在玻璃花房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
陆景渊那句轻描淡写的问话,像一块小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余波到现在还在荡。
「听说庄园近期还有一场私人酒会预订,时间和我们备选婚礼日期接近?」
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冻住了,舌根发紧,只能慌乱地搪塞说自己不清楚。
她看得出来,陆景渊不是随口一问。
他知道些什么。
可苏晚呢?苏晚看她的时候,眼里还带着旧友的熟稔,甚至笑着提起大学一起在花坛边捡落花编花环的往事。
心口像是被两只手朝相反的方向狠狠撕扯着。
一边是如山的恩情,也是枷锁。
当年父亲突发重症进ICU,巨额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垮了整个家,亲戚避之不及,是陆欣瑶二话不说打过来一大笔钱,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事后她才知道,那不是无偿的馈赠,是陆欣瑶“借”给她的,白纸黑字写着金额,还说:不用急着还,只要帮我一点小忙就好。
那时她以为所谓的“小忙”,不过是偶尔打探点消息。
可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恐惧——哪里是什么小忙?陆欣瑶是要借着这块庄园的场地,在苏晚婚礼当天,把人狠狠踩在脚下,让苏晚在所有亲友面前颜面尽失。
林知予闭了闭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拉回一丝神智。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陆欣瑶的对话框。
往上翻,全是陆欣瑶的指令:
「留意苏晚和陆景渊什么时候来看场地。」
「探探他们中意哪片区域。」
「适当说几句湖畔草坪的隐患,别太刻意。」
「不要多问,做好你的事就行。」
每一条都温和有礼,却像细密的丝线,一圈圈缠上来。
今天她如实汇报了情况之后,陆欣瑶回的那句「等他们签完合同……好戏才算正式开场」,一直在她耳朵里回响。
好戏?
那所谓的好戏,是建立在苏晚的难堪、痛苦之上的。
苏晚……
林知予鼻间一酸。
她们曾经真的很好。
大学宿舍上下铺,苏晚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经常悄悄分她面包和牛奶;她熬夜赶设计作业的时候,苏晚会默默泡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边;她过生日,苏晚省了半个月生活费,送了她一套她眼馋很久的花艺工具。
那时候她们躺在楼顶天台上吹风,苏晚还笑着说:“知予,以后我结婚,一定要请你做我的专属花艺师,我要整个场地都开满软软的白玫瑰。”
原来苏晚到现在都记得。
可她呢?
她却成了别人安插在苏晚身边的眼睛。
林知予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也想过,直接把一切都告诉苏晚。
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冰冷的现实就狠狠砸下来。
陆欣瑶早就留了后手。
当初的借款协议她拍过照,而且陆欣瑶明确暗示过——一旦她反水,不仅要立刻连本带利还清那几十万医药费,还会动用关系,让她在这个行业寸步难行。父亲身体刚好,根本经不起再一次打击,母亲身体孱弱,家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大一笔钱。
家,和朋友。
要选哪一个?
没有答案。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陆欣瑶。
是苏晚。
【知予,今天辛苦你啦~想起大学我们去花市,你非要拉着我挑洋甘菊,时间好快。如果周三的方案你有更好的想法,随时和我说,我都愿意听。】
附带了一个软软的笑脸表情。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旧友的惦念。
林知予的眼泪“啪嗒”一下,滴在屏幕上。
她慌忙抬手擦掉,手指哆嗦着,打了又删:
「苏晚,小心……」
不行,太明显。
「湖畔那边有别的预订……」
也不行,陆欣瑶如果查到是她说的,一切就完了。
她反复删改,最后只勉强回了一句:
【不辛苦~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有新想法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巨大的负罪感几乎要把她吞噬。
她把脸埋进手掌,无声地哽咽。
另一边。
陆景渊的半山别墅书房里。
落地窗外夜色浓稠,暖光落在苏晚的侧脸上。
她拿着手机,轻轻皱着眉:“她回得很客气,但没有接我话里的暗示。”
陆景渊站在她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很正常。她心里有顾虑,也有恐惧。”
下午从庄园离开之后,他们没有盲目逼林知予。
逼得太紧,反而会把她彻底推到陆欣瑶那边;可完全放任,又等于把隐患留在身边。
助理刚刚发来一份文档,屏幕投影在墙上:
“陆欣瑶的预订合同确实有猫腻——她签的是「整片湖畔配套区预留权」,不是单一个宴会厅。也就是说,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在同个时间段启用临草坪的副厅、外摆区、停车场入口,制造各种混乱。庄园合同写得模糊,没有明确禁止「同区域双活动互相干扰」。
另外,我们查到,陆欣瑶和林知予的借款协议确实存在,金额五十八万,附带了很苛刻的违约条款。”
苏晚看着那串数字,轻轻吸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不是她天生就想背叛我,是被牢牢捏住了软肋。”
“软肋可以利用,也可以唤醒。”陆景渊垂眸看向她,“但我们不能赌她一定会站过来。两手准备。”
他抬手在桌面轻点两下:
“第一,让律师出一份说明:如果陆欣瑶蓄意利用场地预留权恶意滋扰婚礼,属于恶意侵权,录音、聊天记录、合同漏洞全部可以作为证据;
第二,不要急着签约云栖庄园。我们可以假意表现出「非常满意、准备下周敲定」的姿态,放消息出去,引陆欣瑶露出更多马脚;
第三,留一条口子给林知予——不逼她,但是要让她知道:就算她站出来,也不是只有毁灭这一条路。”
苏晚抬眼:“我们……可以帮她吗?”
陆景渊沉默半秒:
“可以在合法范围内提供出路,但不能用恩情绑架她的选择,也不能为了救她,拿你的婚礼去冒险。
如果她愿意说出真相,我们可以帮她找律师,重新梳理那份不平等的借款协议,甚至可以帮她分期还清欠款;
但如果她最后还是选择沉默,我们也必须有万全对策。”
苏晚轻轻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她其实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期待那个曾经和她挤一张床、分享过青春细碎欢喜的女孩,还没有完全丢掉心里的那点光。
而此刻的云栖庄园外。
林知予终于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楼。
晚风带着草木凉味吹过来,她沿着湖畔慢慢走,湖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冷光。
她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搜了一下:被胁迫参与恶意事件,有没有别的出路?
一条条文字滑过眼前,看得她头昏脑胀。
就在这时,陆欣瑶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道惊雷。
林知予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知予。”陆欣瑶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温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方案看得怎么样?他们是不是真的打算定湖畔草坪了?”
林知予喉结滚动,心脏狂跳:“是……苏晚很喜欢那边的花艺布局,看样子应该很快就会签约。”
“很好。”陆欣瑶轻笑一声,“记住你的身份,别胡思乱想。等事情结束,那笔钱,我可以一笔勾销。但要是你敢多嘴——后果,不用我多说了吧?”
轻飘飘的几句话,像锁链狠狠勒紧了她的脖子。
“我……我知道了。”林知予低声应着,指尖冰凉。
挂掉电话,她站在漆黑的湖岸边,望着远处草坪那片朦胧灯光。
那里本该是苏晚要身披婚纱、笑得幸福的地方。
可她明明看见了深渊,却好像正在一步步,亲手把最好的朋友往边上推。
良心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慢慢割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该往哪边走才是对的。
暗流依旧汹涌,没有人知道,下一秒,天平会向哪一侧倾斜。
(本章完)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