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屿下班后又去了沈砚那里。
这次他提前发了消息,是给沈砚本人发的,不是助理。消息很短:下班过去,方便吗。沈砚回了一个字:嗯。
到的时候门没锁,虚掩着。程屿推门进去,客厅比昨天整齐了很多,外卖盒子收拾了,茶几上的空瓶子不见了,窗帘拉开了一半,冬日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沈砚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家居服,头发洗过了,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比昨天好了太多,整个人看上去已经从易感期的泥潭里爬出来了。
“坐。”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上电脑。
程屿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看了沈砚一眼,确认他的状态确实好转了,才开口问:“今天吃东西了?”
“吃了。”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看着程屿,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沉静从容,和昨天那个蜷在沙发上、哑着嗓子说“忍得辛苦”的人判若两人。但程屿注意到他眼下那片青黑还没有完全消,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疲惫。
“昨天谢谢你。”沈砚说,语气很平,没什么多余的修饰,就是一句直接的感谢。
程屿摆了摆手。“没什么。你没事就行。”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沈砚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昨天走之后,我想了很久。”
程屿看着他。
“你问我为什么不找新的陪护,”沈砚说,目光没有躲闪,“我昨天没回答你。现在想说了。”
程屿坐直了一些,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沈砚开口。
“我找过,”沈砚说,“你走之后第二天,中介给我推了三个。两个Omega,一个Beta。我让她们来家里坐了坐,信息素闻了,都不行。不是味道的问题,是我自己不对劲。她们坐在林知遇以前坐的那个位置,释放信息素,我躺在床上,浑身难受,比我自己硬扛还难受。”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后来我让她们走了,跟中介说暂时不需要了。”
程屿看着他。沈砚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但程屿从他敲桌面的那个动作里读出了点什么。那种微小的、不自觉的烦躁,跟沈砚平时从容不迫的样子不符。
“为什么不行,”程屿问,“是信息素匹配度的问题?”
沈砚摇了摇头。他看着程屿,目光很直接,没有绕弯子。“林知遇以前坐那个位置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是个活人。他坐在那里一整夜,安安静静的,但我知道他在。你昨天蹲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我也知道你在。”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桌面。“换别人坐那儿,我闻着那股味道,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结束。林知遇坐那儿,我想的是天怎么亮得这么慢。”
程屿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他看着沈砚,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搅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砚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重新看着他。
“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沈砚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稳,“就是回答你那天的问题。你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找新的,这就是答案。”
程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抹夕阳慢慢沉下去,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一些,沈砚的脸半明半暗地对着他。程屿忽然想起林知遇昨晚说的那句话,“他跟我说,沈砚那个人,不坏”。他当时听着没觉得什么,此刻坐在这里,看着沈砚坦诚地说出这些话,忽然觉得林知遇看得挺准的。
“沈砚,”程屿开口,没有叫沈总,“我昨天来是因为觉得你一个人不行。今天我过来是想确认你好了。你好了,我明天就不来了。”
沈砚看着他,没有挽留,也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行。”
程屿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他穿上外套,拉好拉链,走到玄关处换鞋。沈砚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靠在客厅的墙边看着他换鞋。程屿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沈砚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程屿。”
他直起身回过头。
沈砚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家居服的口袋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带着一点程屿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你外套上有我的味道。”
程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领口。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昨天被林知遇洗过的那件。他凑近闻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抬起头看着沈砚,沈砚已经转身往客厅里走去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已经散了。挺好。”
程屿站在玄关处,看着沈砚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程屿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沈砚最后那句话。“已经散了。挺好。”那句话听着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程屿到家的时候林知遇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夹杂着油烟的滋啦声。程屿换鞋走进去,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林知遇围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炒一盘青菜,动作比刚结婚那会儿熟练了很多。他侧脸的线条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柔和,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
“回来了?”林知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
“洗手吃饭。”
程屿洗了手,帮忙摆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林知遇炒的青菜有点咸了,但程屿没说什么,就着米饭吃了两碗。吃完之后林知遇收拾碗筷,程屿靠在椅背上看他。他忽然发现林知遇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肩膀松了一些,动作也轻快了不少。
“今天上班怎么样。”程屿问。
“挺好的,”林知遇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今天独立做了一个小微客户的贷款初审,主管说我做得不错,让我下周开始跟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案子。”
程屿看着他端着碗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在一个月前还每个月去别人的公寓过夜,用自己的信息素换钱来贴补家用。现在他穿着洗干净的衬衫去上班,做着正经的工作,回来做饭洗碗,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Omega。程屿忽然觉得,林知遇比任何人都配得到一份安稳的日子。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程屿从背后抱着林知遇。他的手搭在林知遇的腰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睡衣的下摆。林知遇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程屿。”
“嗯。”
“你今天去沈砚那里,”林知遇的声音很轻,“他状态怎么样。”
“比昨天好多了。明天不用去了。”
林知遇“嗯”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往程屿的胸口凑了凑,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他的呼吸落在程屿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
“程屿,”他又开口,声音闷在程屿胸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沈砚那个人,如果当初不是通过我认识你,”林知遇说,“你们也许会在别的地方碰到。项目上,或者其他什么场合。他可能会喜欢你,你可能会觉得他这个人不错。只是因为我在中间,所以你觉得这件事是错的。”
程屿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他闻着林知遇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沉默了很久。林知遇说得对。如果没有林知遇在中间,如果在某个项目的现场碰到沈砚,他大概会觉得这个甲方很有想法,看问题很准,是个值得深交的人。可现实里横着一个林知遇,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复杂了。
“知遇,”程屿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想说什么。”
林知遇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黑暗中他看不清程屿完整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下巴的轮廓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伸出手,摸了摸程屿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下来,顺着鼻梁落在他的唇边。
“我没想说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不用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就把自己框死了。”
这句话他上次说过一次。程屿当时生气地反驳了他。可现在再次听到这句话,程屿忽然说不出什么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林知遇的手从他脸上收回去,重新蜷在他胸口。他把脸贴回去,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把那句话说完之后,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了。
程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胸口贴着林知遇的脸,手搭在他的腰上。窗外有风在吹,吹得窗帘微微晃动。他想起沈砚靠在墙边说“已经散了,挺好”时那个浅浅的弧度,想起他垂下眼看着桌面时说的那句“天怎么亮得这么慢”。
他闭上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一个一个推出去。怀里的人呼吸平稳,身体温热,安安静静地靠着他。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住林知遇的头顶。
“我哪都不去,”他无声地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就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