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程屿把修改后的方案发了出去。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盯着屏幕上那行“发送成功”的提示看了好几秒。这个版本他熬了两个晚上,把沈砚提的几处意见都落实了,西侧入口的坡度改了,二楼储物间的位置画成了休息角,连玻璃隔断的材质和尺寸都做了详细的标注。他把附件又下载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关掉电脑。
一整天他都在忙别的事。下午跑了一个社区改造的现场,回来又开了个项目会,等到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收拾东西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沈砚的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方案收到了,沈总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下周可以走流程签补充协议。
程屿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消息是助理发的,措辞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话。他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写字楼。
晚上回家林知遇做了面条。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程屿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呼噜呼噜地吃,林知遇坐在对面看着他。他今天话不多,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方案交了?”
“交了。”
“他那边怎么说。”
“通过了。下周签补充协议。”
林知遇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面。两个人吃完收拾完,程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林知遇去阳台收了衣服进来叠。叠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没回头。
“程屿,我明天想出去一趟。”
“去哪。”
“人才市场。我投了几份简历,有家公司让我去面试。”
程屿从手机上抬起头来。林知遇背对着他,手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肩膀的线条很平静。他想起之前林知遇说在找工作,后来因为沈砚那件事一直没顾上。现在那边彻底断了,他也该找点自己的事做了。
“哪家公司。”
“一家做小微企业贷款的。我之前在金融公司做过临时顾问,有点经验,他们让我去试试。”
程屿“嗯”了一声。“几点,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
程屿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屏幕上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沈砚的助理说“下周签补充协议”,这意味着他还要再去一趟沈砚的公司。上次在巷口沈砚说的那句话还搁在他心里,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着,不疼,但沉。
下周三,程屿去了沈砚的公司。
这次是签合同,流程上的事,本来不需要他亲自去。但主管说甲方那边点名让他过去一趟,把补充协议当面过一遍。程屿知道这是沈砚的意思,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去了。
前台把他引到一间小会议室,让他在里面等。程屿坐了大概五分钟,门被推开,沈砚走进来。今天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比上次见面时的羽绒服显得更家常一些。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程屿对面坐下,把文件推过来。
“补充协议,你看看。有问题现在提。”
程屿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条款很清晰,没什么问题。沈砚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翻页,没有多余的话。程屿看完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字。沈砚也签了,然后把文件收起来放在一边。
工作的事办完了。按理说程屿该起身告辞了。可他坐在那里,看着沈砚把文件收好、把笔盖合上,忽然觉得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两个人罩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
沈砚先开口了。
“你上次那个方案,西侧入口的处理不错。那个内退一米五的想法,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跟别人商量的。”
“自己想的。”程屿说,“现场跑多了,有感觉。”
沈砚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程屿,目光安静而坦荡。“我看了你之前做过的其他项目,有一处社区图书馆的改造,你留了原有的一棵老树在建筑中间,做了一个天井。那个想法很好。”
程屿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沈砚会去翻他以前的项目。那个图书馆是两年前做的,项目很小,预算也低,他做得很用心但没什么人注意。
“您怎么看到那个项目的。”
“网上搜的,”沈砚说,语气随意,“你之前那个事务所的官网挂了几个案例,我闲着没事翻了翻。”
程屿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沈砚说“闲着没事”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甲方对乙方的正常了解,还是别的什么。他站起来,把签好的文件收进包里,准备告辞。
沈砚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沈砚比程屿高一点,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
“程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上次在巷子里我说的话,你不用有负担。我说了,不会让你做什么。”
程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Enigma的眼睛很沉,里面有一种程屿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克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被压着的温度。
“沈先生,”程屿开口,声音很稳,“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但我也跟你交个底,我跟我太太,我们正在往前走。我不想因为别的事分心。”
沈砚看着他,没有回避。他安静地听完,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语气很平,“我没让你分心。你该往前走就往前走。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程屿看着他。
“我不会退。”沈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可以往前走你的路,我不拦你。但你什么时候回头了,我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程屿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包带,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沈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期待。只是陈述了一件事,就像他在巷子里说“我来是因为想见你”一样,坦荡得让人无处可躲。
程屿移开了目光。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先生,”他说,“保重。”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有人在走动,电梯门开了又关,整个楼层都是正常的、忙碌的、属于白天的声音。程屿快步穿过走廊,按了下行的电梯,站在电梯口等着。金属门上映出他的影子,表情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潮。他低头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掌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程屿回到家的时候,林知遇已经在了。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是一份劳动合同的草稿。他看到程屿进来,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亮光。
“面试过了,”他说,“下周一入职。”
程屿站在玄关处,看着林知遇那张平静的脸。他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包带还挂在肩膀上,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长途跋涉里走出来。他换了鞋,走过去在林知遇对面坐下,拿起那份合同看了看。工资不高,但正规,有五险一金,岗位是信贷助理。
“恭喜你。”程屿说,把合同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林知遇。
林知遇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轻声问了一句。
“你今天去哪了。”
“沈砚公司。签补充协议。”
林知遇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程屿,目光安静而温和。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程屿放在合同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凉凉的,掌心贴着程屿的手背,轻轻地扣住。
“程屿,”他说,“不管怎么样,我在。”
程屿低下头,看着林知遇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那五根手指瘦瘦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他想起两年前他求婚那天,林知遇也是用这只手,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攥着这只手,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此刻这只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瘦。但它安安静静地覆在他手背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程屿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握紧了。他抬起头看着林知遇,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有些勉强,有些疲惫,但底下压着一种实实在在的、落地的安稳。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在。”1
(੭ˊᵕˋ)੭ 好上头,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