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砚第一次见到林知遇是在市中心那家名为“靡音”的高端会所里。
靡音的装潢走的是低调奢华路线,昏暗的琥珀色灯光裹着空气里浮动的昂贵香水味,卡座之间用磨砂玻璃隔开,恰好保留私密感又不会完全隔绝视线。来这里的非富即贵,陪侍的Omega和Beta们个个容貌出挑,训练有素。沈砚坐在最深处那个从不对外开放的包厢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沙发扶手,面前那杯威士忌里的冰球已经化了大半。
他向来不耐烦这种场合。但易感期临近的那几天,他的信息素会变得极其不稳定,需要提前物色合适的人选。上一任帮他度过发情期的Beta去了国外,他得重新找一个。
“沈先生,您看看这个。”经理殷勤地递上平板,屏幕上是一排排精心修饰过的照片和个人信息,“这批都是新来的,干净,懂事,信息素匹配度数据都做过初筛。”
沈砚没接,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他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天生带着点冷淡的弧度。此刻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线条利落的锁骨,信息素收敛得极好,只有靠近了才能闻到那股深沉的、带着雪松和檀木底调的Enigma气息。
“有没有安静点的。”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沙哑。
经理愣了一下。来靡音找人的Enigma大多偏好那些张扬艳丽的Omega,越是能勾人的越受欢迎。安静?这要求倒是新鲜。
“有有有,”经理连忙翻页,“这个,林知遇,Omega,二十四岁,信息素是白茶味的,很淡很温和,性子也安静,不太爱说话。就是……”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他好像挺挑客人的,上个月有个陈老板想点他,他拒绝了,陈老板还闹了一场。”
沈砚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有些长,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五官清秀但并不张扬,甚至第一眼看上去有些寡淡。但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像深秋时节山涧里的水,清凌凌的,透着一股子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疏离和倦怠。
沈砚看了那张照片三秒,然后说:“就他。”
林知遇被带进包厢时,身上还穿着会所统一的黑色制服,只是比别人穿得更随意些,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袖口也松垮垮地挽着。他进门后没急着上前,而是站在玄关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沈砚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讨好的笑,也没有怯意,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审视。
有意思。沈砚想。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
林知遇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赴一场普通的约。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开口问:“沈先生,您想怎么用我?”
直白,干脆,没有任何铺垫和寒暄。沈砚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你知道我找你做什么。”
“知道,”林知遇放下杯子,看着他,“易感期。每个月的那几天。需要我做什么?只是陪着,还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沈砚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拼命表现、试图被留下来的Omega和Beta,像林知遇这样像是来面试一份普通工作的,还是头一回。
“只是陪着。”沈砚说,“释放你的信息素,让我好受点就行。别的不用做。”
林知遇明显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那双清泠泠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意外。他看了沈砚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他垂下眼的那个瞬间,沈砚捕捉到他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那张平静的面具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但沈砚没有深究。他对别人的秘密没有兴趣。他只需要一个信息素干净、性格安分的人帮他度过易感期,仅此而已。
第二天晚上,沈砚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的公寓在城东的高层,两百多平的大平层,装修极简,黑白灰为主,冷清得像个样板间。林知遇进门后没有像一般人那样东张西望或发出惊叹,他只是安静地换好拖鞋,把外套叠好放在玄关柜上,然后跟着沈砚走进客厅。
“客房在左边第二间,”沈砚解开领带,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我易感期大概明天傍晚开始,持续三到四天。期间你只需要在卧室里待着,让我闻到你的信息素就行。吃的我会让助理送上来,有什么需要跟他说。”
林知遇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转身就往客房走。
“等一下。”沈砚叫住他。
林知遇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他。
“你……”沈砚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之前在靡音,也这样?不主动,不讨好,连笑都不笑一下?”
林知遇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称不上是笑,但确实让那张清淡的脸生动了几分。
“我不太会笑,”他说,语气平淡,“让您失望了?”
沈砚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后,他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传来客房关门的声音,很轻,很安静。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他一般不会对“工具人”产生什么好奇,但这个林知遇身上那种过分平静的气质,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分明有暗流在涌。
而沈砚天生就喜欢踩碎冰面。
隔天中午,沈砚从书房出来倒水,正碰上林知遇坐在落地窗边的小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看得专注,连沈砚走近都没察觉。
沈砚低头瞥了一眼书脊——是博尔赫斯的诗集。一个在靡音挂牌的Omega,读博尔赫斯。
“你平时就靠这个打发时间?”沈砚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知遇抬起头,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神色。“嗯,靡音工作时间长,没什么别的事做。”
“为什么去靡音?”
这个问题有些冒犯,沈砚知道。但他的易感期前兆让他比平时更缺乏耐心,也更直接。林知遇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里有多少窥探的成分,然后垂下眼,翻过一页书。
“来钱快。”他说,“我需要钱。”
没有诉苦,没有解释,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剥一颗被层层包裹的洋葱,每剥一层,以为能看到核心了,结果发现下一层还是白色的。
那天傍晚,沈砚的易感期准时来了。
Enigma的易感期比Alpha和Omega都要猛烈得多。信息素像失控的潮水一样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间卧室。沈砚仰面躺在宽大的床上,衬衫已经被他自己扯开了大半,露出精瘦而线条分明的胸膛。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像随时会断裂的弦。
他听到客房的门打开了,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林知遇推门进来,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床边。
一股清淡的白茶味信息素缓缓弥散开来,像初夏清晨山间的雾气,温润、柔和,一点点渗进沈砚狂躁的信息素里,与其纠缠、中和、安抚。
沈砚大口喘息着,偏过头去看他。林知遇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安安静静地释放着信息素。他侧脸的线条在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低垂。
“你……”沈砚哑着嗓子开口,“靠这么近,不怕?”
林知遇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沈砚狼狈而充满侵略性的模样。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会。”他说。
沈砚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狰狞,因为易感期的折磨而显得格外用力。“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我是Enigma,易感期比Alpha更失控。你一个Omega坐在这里,信息素在往我鼻子里面钻,你觉得我能忍得住?”
林知遇没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沈砚看不透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忍着吧,”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忍过去就好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床沿,闭上眼睛,白茶味的信息素依旧平稳地释放着,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溪流。
沈砚死死盯着他的侧脸,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身体在咆哮,他的本能叫嚣着要他去压制、去占有、去撕碎这个胆敢在他面前如此平静的Omega。但他没有动。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却硬生生把自己钉在了床上。
那一整晚,他没有碰林知遇一根头发。
第二天早上,沈砚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时,易感期的峰值已经过去。他浑身酸痛,像是被碾过一遍,但意识清醒了不少。他侧过头,发现林知遇还在原地,依旧靠着床沿坐着,只是脑袋歪向一边,靠着床柱睡着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白茶味的信息素比昨晚稀薄了许多,显然撑了一整夜,消耗不小。
沈砚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胸口某个位置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林知遇昨晚说过的那句话。
“忍过去就好了。”
他以前从来不“忍”。易感期到了,找个人来,发泄完了就送走。简单,直接,互不相欠。但这一次,他忍了,而且忍得心甘情愿。
沈砚关掉水龙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在蒸腾的雾气里冷笑了一声。
林知遇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而更麻烦的是,他似乎并不排斥这个麻烦。
三天后,沈砚的易感期彻底结束。林知遇收拾好自己那几件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他站在玄关处,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等着沈砚开口让他走。
“下个月,”沈砚靠在客厅的岛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还来吗?”
林知遇抬起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沈砚看着他转身去开门,忽然又叫住他:“林知遇。”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侧过脸来。
“你……有Alpha吗?”
林知遇的动作顿住了。他维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沈砚看不见他完整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了一瞬。
“有。”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结婚了。”
沈砚手里的笔停了。
“但他不知道我来做这个,”林知遇接着说,语气依旧平淡,“您放心,不会给您添麻烦。”
门关上了。沈砚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耳边还残留着林知遇最后那句话的尾音。
他结婚了。
沈砚把笔扔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看着紧闭的玄关大门,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轻轻撞过的地方,闷闷地疼了一下。
一个结了婚的Omega,在靡音挂牌,靠陪Enigma度过易感期赚钱。而他那个Alpha丈夫,显然一无所知。
沈砚眯起眼睛,指尖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忽然很想知道,林知遇那个Alpha,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