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金色光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地下室被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像把一整颗太阳揉碎了铺成薄薄一层,贴在地下室入口的水泥板上面。
光幕很薄,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外面的碎石和灰尘在光膜表面轻轻滑...动。
但撬棍砸上去的时候,光幕纹丝不动。
撬棍断了。
断成两截的铁棍飞出去,砸在废墟堆上,哐当一声滚远了。
拿撬棍的那个人被弹出去三米远,后背撞上断裂的水泥柱,闷哼一声滑下去,不动了。
光头站在废墟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面金色的光幕。
他的刀疤从眉骨到下巴抽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周教授!”
他扯着嗓子朝后喊。
“你预测的没错!它果然在这里!”
蒙着黑布的卡车车厢里,黑布被从里面掀开。
一个苍老的、枯瘦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被一个穿黑衣的壮汉推出来。
轮椅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轮椅上的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错了一颗,露出底下枯瘦的锁骨和淡青色的皮肤。
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深深的沟...壑,眼窝凹陷,眼珠却亮得吓人。
那种亮法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
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灯芯最后那一截,烧得最烈、最亮、最疯狂。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培养皿。
巴掌大小,圆形的,玻璃上有细微的裂纹,用胶带缠了几圈。
培养皿里悬浮着一颗东西。
金色的。
跳动的。
和X-07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颜色。
每一次跳动,培养皿里的淡蓝色营养液就震颤一下,在玻璃壁上荡出细密的波纹。
周教授捧着培养皿,枯瘦的手指上全是针孔和老年斑。
他低头看着培养皿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咧开嘴笑了,牙齿只剩几颗,黄得发黑。
“心跳频率和母体完全同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
“X-07就在下面。我的孩子,就在下面。”
地下室里,小丧尸站在金色光幕正下方,仰着头。
金色的眼睛透过光幕,看着外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捧着培养皿的、苍老而疯狂的身影。
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浑浊的灰色从瞳孔边缘飞速地往上涌,像一盆墨泼进清水里。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野兽被逼到死角时才会有的嘶鸣。
那声嘶鸣里没有愤怒。
全是恐惧。
刻在骨头里的、烙在每一寸皮肤上的、三年来反反复复刻进每一个日夜的恐惧。
它退了半步。
指甲猛地伸出来,刺破掌心,青灰色的血滴在地上。
但它的脚钉在原地,没有转身跑。
它只是仰着头,盯着光幕外面那张苍老的、笑着的脸。
盯着他膝盖上那个培养皿。
盯着培养皿里那颗跳动的、和自己的眼睛同色的、和自己的心跳同频的东西。
它的嘴唇在发...抖。
“陆沉……”
它的声音在抖。
陆沉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在小丧尸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按在它的肩膀上。
掌心下,那具瘦小的身体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抬头看向光幕外面。
看向周教授。
看向那张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三年前那个深夜。
地下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巨大的培养皿里漂浮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他刚被注射...了初代病毒,全身的血管都在皮下暴突出来,像一张青灰色的网。
周教授站在他身后,看着培养皿里痉挛的小东西,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它会成为你的锚。”
他当时以为周教授在说疯话。
现在他知道了。
周教授说的“锚”,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暖的、让人不忘记自己是人类的东西。
周教授说的“锚”,是把船钉死在海底的东西。
是让船沉下去、永远浮不上来的东西。
光幕外面,周教授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在培养皿的玻璃壁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笃。
每敲一下,小丧尸的身体就跟着抽搐一下。
像有看不见的线从培养皿里伸出来,穿过金色光幕,扎进它的胸口,扯着它的心脏跟着那个节奏跳。
“X-07。”
周教授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溺爱的温柔。
“我的孩子。你长大了。眼睛都变成金色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还要完美。”
他的手指在培养皿上慢慢抚过。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低头看着培养皿里那颗跳动的心脏,眼窝里的亮光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你的心。三年前我从你胸腔里取出来的那一颗。你那时候太小了,心脏只有指甲盖大。现在它长这么大了,还在跳。和你一样,还在跳。”
小丧尸的嘴唇张了张。
发不出声音。
它的手无意识地按上自己的胸口。
那里确实有一道疤。
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骨,一条歪歪扭扭的、被粗糙缝合过的旧疤。
它一直以为自己身上那些针孔、电击灼伤、刀口,都是实验的痕迹。
原来其中一道,是取心的痕迹。
陆沉的手从它肩膀滑下去,绕过它的胸口,把它整个人往后按进自己怀里。
小丧尸的后背贴住他的胸口,被他手臂牢牢箍住。
陆沉低头,嘴唇贴着它冰凉的耳廓。
“别听。”
他说。
小丧尸的耳朵颤了颤。
它把脸转过来,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喉咙。
金色的眼睛闭上了。
但那声“笃、笃、笃”的敲击声还在响。
从光幕外面传进来,穿透耳膜,扎进胸腔。
它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在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完全同步。
陆沉感觉到了。
怀里这具小小的身体,心跳的频率正在被那颗培养皿里的心脏一点点拽过去。
他的眼底沉了沉。
他抬起头,隔着金色光幕,看向周教授。
然后他开口了。
“周教授。”
他的声音很平。
“三年前,你在我身上做实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周教授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眯着那双亮得吓人的老花眼,看向光幕后面的陆沉。
“什么问题?”
“初代病毒在志愿者身上的存活率。”
陆沉说。
周教授的笑容僵了一瞬。
“涅槃计划。军方找了三十个志愿者。注射初代病毒后,三十个人里死了二十九个。”
陆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活下来的那一个,成了你们唯一的实验品。你们抽他的血,切他的肉,分析他的骨髓,想从他身上找到制造更多‘可控丧尸’的方法。”
周教授的手指攥紧了培养皿。
“可你们始终没弄明白一件事。”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丧尸。
小丧尸闭着眼睛,心跳还在被“笃笃”声拽着走。
但它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死紧。
“我从来就不是你们的实验品。”
陆沉说。
“你们以为初代病毒是我活下来的原因。你们错了。是我活下来,初代病毒才活下来。我让它活着,它才能活。”
周教授的脸彻底冷下来了。
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上,病态的溺爱和疯狂褪...去,露出底下一层赤...裸裸的、冰冷的、属于一个科研狂人的算计。
“所以你一直在伪装。”
他说。
“三年来,你让基地的人以为你只是一个‘超强异能者’。你明明可以控制所有丧尸,明明可以毁掉方舟基地一百次,你没有。”
“因为我在找你。”
陆沉说。
“你取走了X-07的心脏,炸毁了实验室。我以为它死了。我找了三年。”
周教授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了然。
“所以你现在想杀我。”
“不。”
陆沉说。
“我现在想让你把培养皿放下。”
周教授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培养皿里那颗跳动的心脏。
枯瘦的手指在玻璃壁上轻轻摩挲。
“如果我摔了它呢?”
他抬起头,眼睛里亮着那种疯狂的、不怕死的光。
“你那只小丧尸会怎么样?心在人在,心碎人亡。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光幕外面安静了。
光头站在废墟顶上,手里的砍刀垂下来,刀尖抵着地面。
他在等周教授的命令。
他身后的持枪者也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而光幕里面,小丧尸从陆沉颈窝里抬起脸。
金色的眼睛睁开了。
它看着光幕外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看着他手里那个培养皿,看着培养皿里那颗跳动的、属于自己的心脏。
它的心跳还在跟着“笃笃”声走。
但它的手指松开了陆沉的衣领。
它慢慢从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那面金色光幕。
然后它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它走到光幕边缘,伸出手。
青灰色的掌心贴上金色光幕的表面。
光幕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
它的手指没有穿过去。
但它的掌心隔着光幕,对着外面培养皿的方向。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稳、很清晰。
“你。”
它看着周教授。
“要。”
它偏了偏头,金色的眼睛弯了弯。
那个弧度很浅,很淡,像是笑,又像不是。
“心。”
它说完这两个字,手掌在光幕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它收回手。
转过身。
走回陆沉身边。
仰头看他。
“陆沉。”
它叫他的名字。
“走。”
它说。
“他。追。不到。”
陆沉看着它金色的、亮亮的、干干净净的眼睛。
然后他把它抱起来。
转身。
对顾言和林舒说了一个字。
“走。”
顾言背起饼干箱,林舒抓起地上的毛绒兔子和布娃娃塞进怀里,两个人跟在陆沉身后,钻进了地下室深处那条更窄的、连光都透不进去的裂缝。
身后,金色光幕外面,周教授看到了小丧尸做的那个动作。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不——!”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培养皿,轮椅往前冲了半米,又被那个黑衣壮汉拉住。
“它在干什么?它把自己的心结打开了——它怎么敢——那是我给它的——!”
他低头看着培养皿。
那颗金色的心脏还在跳。
但跳动的频率正在变慢。
一点一点。
从和X-07同步的、急促而有力的节奏,慢慢变得迟缓、微弱,像一盏正在熄灭的灯。
周教授的手指在发...抖。
“追!”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疯狂和恐惧。
“给我追!它把自己和心的连接切断了——它撑不了多久——没有心它活不过——”
他话没说完。
金色光幕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光幕碎裂成千万片金色的光屑,像一场逆向的雪,从地面往天上飘。
光屑落在废墟上,落在碎砖上,落在光头的刀疤上,落在那辆蒙黑布的卡车上。
接触到光屑的地方,全部开始碎裂。
光头脚下的水泥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裂纹从底部一路爬到顶端。
“撤——!”
光头喊了一声,从废墟顶上跳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一圈。
黑色卡车车身裂开,轮胎爆了,车厢里的黑衣人四散奔逃。
而那片金色的光屑飘到周教授面前时,他怀里的培养皿裂了。
一道细小的、从内部生出来的裂纹,从玻璃壁的底部往上爬。
然后整个培养皿碎成了粉末。
营养液洒在他膝盖上,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那颗金色的、微弱的、还在跳动着的心脏落在他枯瘦的掌心里。
跳了一下。
跳了第二下。
然后不动了。
周教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他的手在抖。
整条手臂都在抖。
“X-07……”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金色光屑飘散的方向。
地下室入口被光幕炸开时掀起的碎石重新堵死了。
那条缝不见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陆沉和小丧尸已经走了。
周教授坐在轮椅上,怀里是碎裂的培养皿,掌心里是不再跳动的心脏。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关系。”
他低头对着那颗心脏说。
“没关系。心还在。它切断了连接,但心还在。我还能再种一颗。再种一颗。”
他把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放进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光头喊了一声。
“追。”
“往南。它们往南去了。”
光头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周教授,又看了一眼废墟深处那条被碎石堵死的裂缝。
他没说话,转身去召集剩下的人。
而废墟深处,一条连光都透不进去的、狭窄而漫长的地下通道里。
陆沉抱着小丧尸走在最前面。
小丧尸趴在他肩头,呼吸很浅,心跳很慢。
但还在跳。
它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用气音一样的声音,轻轻地、断断续续地说:
“陆沉……心……不疼了……”
陆沉的手臂紧了紧。
“嗯。”
小丧尸的睫毛蹭着他的耳垂。
“它……拿走……不要了。”
它说。
“不疼了。”
它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陆沉感觉到它的心跳贴着自己的皮肤。
很慢。
很轻。
但一下一下,稳稳的。
再也不会被“笃笃”声拽走了。
他抱着它,在黑暗的地下通道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顾言和林舒的脚步声紧紧跟着。
头顶很远的地方,光头的喊声隐隐约约地传下来。
而陆沉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小丧尸的额头。
“嗯。”
他说。
“不疼了。”
黑暗里,小丧尸的嘴角弯了弯。
很浅。
很暖。
像一个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的、释然的、安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