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宫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童渝清靠在廊柱上,指尖凝着一层薄薄的霜。病弱的身体撑不住太久的站立,但她偏要站着,偏要在散兵经过时露出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第七席大人今日倒是清闲。”她声音很轻,像冰面下暗流涌动,“不去替女皇陛下跑腿,在这儿数地砖?”
散兵停下脚步。紫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嘴角却翘起来:“童大小姐不在璃月养你的病,跑到至冬来吹冷风——怎么,嫌自己命太长?”
童渝清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病态的潮红。她抬手,一缕冰晶从掌心浮起,在空气中凝成一只蝴蝶的形状,旋即碎成粉末。
“命长命短,我说了算。”她偏头看他,“不劳散兵大人操心。”
他讨厌她。散兵想。讨厌她明明病恹恹地站在那里、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却偏要摆出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姿态。讨厌她明明出身璃月顶级豪门,却跑到至冬来当什么“特别顾问”,整天在愚人众的地盘上晃悠。
更讨厌她叫他“散兵大人”时那种拖长的、戏谑的语调。
“你那个冰,收着点。”他走过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在至冬宫玩冰,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我麻烦不够多?”
童渝清没回头,只在他擦肩而过时轻轻说了一句:“散兵大人是在关心我么?”
他脚步顿了一瞬。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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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月港的秋天比至冬暖和太多。
童渝清裹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坐在望舒客栈的露台上,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却一口没动。她的冰元素力与病体相冲,越是动用力量,身子就越冷。可她偏不收敛,偏要让寒气在体内流转,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童小姐,您的茶凉了。”客栈的伙计小心翼翼地提醒。
“换一壶。”她漫不经心地说,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
一道黑影落在栏杆上。
魈抱着臂站在那里,风元素力还未完全散去,发梢微微扬起。他看了童渝清一眼,眉头皱起来:“你不该在这里。”
“降魔大圣倒是消息灵通。”童渝清笑了一下,“璃月港的事,不劳你费心。”
魈沉默片刻。他与童渝清算不上熟,但璃月的仙人们都知道这个童家的小姐——天生冰系,天赋惊世,偏偏身子骨比纸还薄。童家的长辈求过仙人,求过白术,求过一切能求的人,最后只得到一个答案:这孩子活不过二十五。
“你的气息很乱。”魈说,“再这样下去,不必等病发,你自己的冰就能要你的命。”
“那正好。”童渝清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茶水瞬间结成了冰,“省得旁人替我操心。”
魈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消失了。风里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钟离先生让你去往生堂一趟。”
童渝清的手指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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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堂的后院里,钟离正在煮茶。
他煮茶的样子很讲究,水温、火候、出汤的时机,一丝不苟。童渝清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开口:“钟离先生,你叫我来,不会只是让我看你泡茶吧。”
钟离没有抬头,手中茶筅的动作也未停:“散兵昨日到了璃月。”
童渝清挑了挑眉:“与我何干。”
“他去了童家的旧宅。”
院子里的风突然冷了几分。童渝清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那双总是带着顽劣神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找死。”她说。
钟离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与他的事,我不便过问。”钟离说,“但童家旧宅里那件东西,最好还是由你自己去取。”
童渝清沉默了很久。
“钟离先生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钟离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你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缕纯粹的冰元素本源。散兵若是拿了去,以他的体质,未必承受得住。”
童渝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多谢。”
这是童渝清少有的、不带任何刺的感谢。钟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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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家旧宅在璃月港的边缘,一座早已荒废的院落。
散兵站在庭中那棵枯死的梅树下,手里握着一枚冰蓝色的晶体。晶体在他掌心散发着寒雾,他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微微发白,却像是浑然不觉。
“放下。”
童渝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散兵回头,看见她靠在月洞门上,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她走了很远的路,对一个病弱的人来说,从望舒客栈赶到这里,大概已经耗尽了力气。
“你母亲的?”散兵把晶体在指间转了转,语气漫不经心,“挺漂亮的。可惜对你来说,太烈了。”
“我说,放下。”
童渝清向前走了一步,冰元素力在她周身骤然炸开。院中的枯草瞬间覆上一层白霜,空气里发出细碎的结冰声。她的眼睛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蓝,那是冰元素力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散兵挑了挑眉。他见过她出手,在至冬宫的演武场上,她一个人冻住了半个训练场,然后咳着血倒下去。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疯了。
“你再用一分力,你的肺就会结冰。”散兵把晶体收入掌心,语气平淡,“为了这么个东西,值得?”
童渝清笑了。那种笑很轻,带着一种散兵很熟悉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狠劲。
“散兵,”她直呼其名,不再加任何敬称,“你这种被制造出来的人偶,大概永远不会明白。”
散兵的眼神冷了一瞬。
“什么叫‘被制造出来’?”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俯身,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危险的、近乎嘲弄的光,“我是人偶,可我从没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倒是你,童大小姐——一个快死的人,捧着母亲的遗物当救命稻草,不可笑么?”
童渝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散兵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很短暂,短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的唇角依然翘着,依然是那副讨人厌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是挺可笑的。”
她转身。
冰元素力骤然收敛,院中凝结的霜开始消退。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向月洞门,背脊挺得笔直。
散兵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晶体。掌心很冷,冷得发疼。
“童渝清。”
她停住了。
散兵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把晶体塞回她手里。动作粗暴,像是在扔一件烫手的东西。
“你的东西,自己拿着。”他偏过头,不看她,“丢在外面,碍眼。”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荒芜的庭院之外。
童渝清低头看着掌心的晶体,冰蓝色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站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冰元素力不受控制地从她指尖溢出来,在晶体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新霜。
然后她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和从前都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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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兵回到住处时,荧正站在门口等他。
金色的短发在暮色里很显眼,她抱着臂,表情谈不上友善。
“你去童家旧宅了。”荧说,不是疑问。
“与你无关。”
“童渝清是我的朋友。”荧拦在他面前,眼神很认真,“你对她做了什么?”
散兵看了她一眼。荧认识童渝清的时间比他长,他知道。她们在璃月港一起喝过茶,在稻妻一起看过海,在须弥一起……算了。
“没做什么。”他推开荧的手臂,径直往里走,“你那个朋友,命硬得很。”
荧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散兵。”她叫住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童渝清的母亲,当年是为了给她续命,才把自己的冰元素本源封在那枚晶体里的。你拿了那东西,是在要她的命。”
散兵的脚步停了。
荧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瞬,极短,几乎不可察觉。
“我没要。”他说,语气还是很平,“还给她了。”
荧愣了一下。
散兵已经走进了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荧站在暮色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散兵那种人,会把到手的东西还回去?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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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童渝清在童家旧宅的庭院里坐了很久。
晶体被她握在掌心,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元素力从晶体中缓缓渗入她的身体,与血脉里残存的寒气交融在一起。暖意从胸腔里一点点扩散开来,像是某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临终前把晶体塞进她手里,笑着说“清清,娘把命分你一半”。那时候她太小,不懂什么叫命,只觉得母亲的手好冷。
她想起散兵。
那个讨厌的、刻薄的、被制造出来的人偶。他说“丢在外面碍眼”,然后把晶体塞回她手里,偏着头不看她。
童渝清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夜风穿过枯死的梅树,带走了她一声很轻的、近乎哽咽的笑。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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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散兵在璃月港的码头上遇到了空。
金色的麻花辫在人群里很显眼,空看到他,表情复杂。他们打过很多次,在稻妻,在须弥,在那些散兵不愿回想的过去里。
“荧说你昨天去找童渝清了。”空走过来,语气很平,“她还说你没抢她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空认真地打量他,“你居然会还东西,稀奇。”
散兵转身就走。
空在后面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童渝清那个人,嘴硬心软。你要是真想帮她,不如直接告诉她——那枚晶体里的冰元素本源,需要有人用雷元素力帮着催化才能完全吸收。单靠她自己,撑不到完全融合就会先冻死。”
散兵停住了。
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抛给他。散兵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小小的、璃月风格的平安结,针脚很粗,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童渝清上次托荧带给你的。”空说,“她说‘给那个嘴贱的人偶,省得他到处祸害人’。”
散兵攥着那枚平安结,站在原地没动。
空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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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童渝清在童家旧宅的庭院里看见了散兵。
他坐在那棵枯死的梅树下,手里捏着一枚雷元素结晶,表情很不耐烦,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脾气。
“你来干什么?”童渝清站在月洞门下,语气还是那样,带着刺。
散兵抬起眼看她,紫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浅。他把雷元素结晶往她脚边一扔,语气很差。
“钟离让我来的。他说你那个破晶体,自己一个人弄不了。”他偏过头,耳尖有一点点红,但晨光太淡,看不真切,“赶紧的。我很忙。”
童渝清低头看着脚边的雷元素结晶。
她弯下腰捡起来,握在掌心。雷与冰的元素力在她指尖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滋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
“散兵。”
“又干嘛。”
“你耳尖红了。”
“……”
散兵猛地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你眼睛瞎了。我走了。”
童渝清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院门走,背影绷得很直,拳头攥得很紧。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有点大声,牵动了肺腑,咳了好几声。
散兵的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平安结,”童渝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丑是丑了点,但线是我自己搓的。嫌丑可以还我。”
散兵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平安结的轮廓。他攥了攥,然后松开了。
“丑东西,谁要。”他说。
然后他走了。
童渝清站在庭院里,手里握着雷元素结晶,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枯死的梅树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固执地,从死去的枝干里重新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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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渝清,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在至冬宫等了你一整天。”
“你来了。”
“我说‘生日快乐’。你说‘散兵大人居然会记得别人的生日,稀奇’。”
“我说‘童渝清,你的嘴迟早被人撕了’。你说‘那你撕啊’。”
“然后你笑了。笑得很难看,咳得弯下腰去,但还是笑着。”
“你说‘散兵,谢谢’。”
“我说‘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说‘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