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没有变化。
Teetee是被痛醒的,左小臂上的咬伤像被人撒了一把盐,一跳一跳地疼。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从公交车破窗里漏进来。
他侧过头,看见Por还坐在他旁边,光着上半身,灰白的皮肤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Por没有睡,他的眼睛睁着,浑浊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Teetee的脸。
看见Teetee醒了,他凑过来,把额头抵在Teetee的额头上,停了两秒。
“哼唧。”
「还是烫的。」
Teetee想坐起来,左臂一撑,剧痛从伤口处炸开,他闷哼了一声,又倒回去。
Por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灰白的脸上全是紧张。
“嗷呜。”
「别动。」
“我得看伤口。”
Por摇头,他自己伸手,极轻极慢地解开昨晚缠的纱布。
纱布揭开的时候,Teetee低头看了一眼。
齿洞周围一圈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灰。
像被水稀释了很多遍的墨水,洇在皮肤底下,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但Teetee看见了,Por也看见了。
Por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瞳孔缩了一瞬,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把纱布重新缠回去,一圈一圈,手很稳,打结的时候也没歪。
做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公交车另一头,背对着Teetee,肩膀绷得很紧。
Teetee看着他的背影,精神触须感知到的东西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堵在Por的胸腔里,闷闷的,沉沉的。
“Por。”
Por没回头。
“过来。”
Por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转过来,走回来,重新坐在Teetee旁边。
他的脸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到了底下。
他拿起水壶,拧开,递到Teetee嘴边,Teetee喝了两口。
Por又把饼干掰碎,一块一块递到他嘴里,动作笨,但认真。
“你也吃。”Teetee说。
Por摇头。
“你不吃我就不吃。”
Por的嘴唇抿了抿,他拿起一块碎饼干塞进自己嘴里,机械地嚼,眼睛始终没离开Teetee的脸。
那天他们没有赶路,Teetee在半梦半醒之间躺了一整天。
低烧从早上持续到傍晚,额头滚烫,但身体发冷。
他把睡袋裹紧,还是止不住地抖。
Por把能盖的东西全盖在他身上,最后干脆躺下来,从背后贴着他,用自己冰凉的体温给他降温。
Teetee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贴在后背的那个身体也在抖。
傍晚的时候,Por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消防斧拿走了,Teetee看见他拎着斧头走到公交车外面,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把斧头塞进了一堆碎砖头底下,用两块水泥板压住。
做完之后他回来,蹲在Teetee面前,灰白的脸上带着一种Teetee看不透的、几乎是倔强的表情。
“哼唧。”
「我藏起来了。」
第二件,他从口袋里翻出了一样东西。是那包辣条的空袋子。
他把袋子展开,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字——是辣条包装上印的一段话,大概是“分享美味,分享快乐”之类的广告语。
Por指着那行字,看Teetee。
“哼唧?”
「这个……怎么念?」
Teetee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那行字,然后一个一个念给Por听。
Por的嘴唇跟着动,灰白的、不太灵活的嘴唇。
他跟着念了两遍,然后他又指着旁边一个字,问Teetee,Teetee又念给他听。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破公交车里,一个发着烧的异能者教一只丧尸认包装袋上的字。
Por学得极慢,一个字要念七八遍才能记住。
但他学得很认真,灰白的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
“分……享……”
“对。”
“快……乐……”
“对。”
“分……享……快……乐。”
Por念完,抬头看Teetee,灰白的瞳孔里有一种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什么。
「Teetee。」
「分享…快乐,你给我的。」
「我都记得。」
Teetee的喉咙紧了一下,他伸手把Por拉过来。
Por顺从地靠在他肩膀上,灰白的脸贴着他的颈窝,手搭在他胸口,安静了很久。
然后Por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含混的断断续续的。
“你……不……会……变。”
Teetee闭上眼。
“万一呢?”
Por攥紧了他胸口的衣服。灰白的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颤。
「不会。
你……是……Teetee。
Teetee……不会……变。」
Teetee搂住他,发烧让他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见Por的肩膀在抖,无声地抖。
丧尸不会流泪,但Por给Teetee的感觉却是整个人都在哭,那种哭没有声音,却比什么都响。
那天晚上,Teetee的烧退了一点。
他睡着之前,感觉到Por在他额头上贴了一整夜冰凉的手。
感觉到Por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还在跳。
Por听一会儿,哼唧一声,然后把脸贴上去,不挪开。
第二天早上,Teetee醒来时,发现自己左小臂上那块泛灰的皮肤,没有扩大。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很久,齿洞还在,灰印子还在,但边缘没有蔓延。
他试着活动左臂,疼,但能动。
烧退了,脑子清醒了,精神触须伸出去——虽然比平时弱,但还在。
Por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包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辣条空袋子,灰白的脸上是一种紧绷的、等待判决的表情。
Teetee看着他,看了很久,“没扩大。”
Por歪头,他没听懂,但Teetee的语气让他眼里的光颤了一下。
“灰印子,没扩大。”Teetee一字一字地说,“可能……不会变。”
Por愣了两秒,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扑过来,把脸埋进Teetee胸口,发出一声又像哭又像笑的呜咽。
「没变,没变,你没变。」
Teetee抬手,拍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像雷雨夜那样,像很多个夜晚那样。
Por在他怀里抖了很久,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安静之后,他抬起头,灰白的脸上还带着那种不存在的泪痕,但他弯起眼睛,笑了。
然后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藏……斧……头……了。”
Teetee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藏了?”
Por点头,灰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坦荡又理所当然的表情。
「万一你变了,我就不用。」
「万一你没变,我就还给你。」
Teetee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现在呢?”
Por站起来,跑出去,从碎砖头底下把斧头刨出来,拎着跑回来,双手捧着递到Teetee面前,灰白的脸上全是笑。
“嗷呜。”
「还给你。」
Teetee接过斧头,斧柄上沾着灰,还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握了握,然后抬头看Por。
“下次别藏了。”
“哼唧。”
「那你也别被咬。」
“…………”
Teetee没接话,他站起来,把斧头别回腰间,活动了一下左臂。
虽然疼,但能忍,他背上背包,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灰蒙蒙的天撕开一道口子。
“走了。”
“嗷呜!”
Por跳起来,两步跟上他,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走了几步,Por又开口了,断断续续的,像在拼一块很难拼的拼图。
“海……还……远……吗?”
Teetee偏头看了他一眼,Por正仰着头看他,灰白的脸上有期待,有担心,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亮亮的东西。
“不远了。”Teetee说。
Por弯起眼睛,把脑袋往他胳膊上蹭了蹭。
“哼唧。”
「好,去看海。」
「你,我,一起。」
Teetee没说话,但他走在晨光里的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
左小臂上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那块灰色的印记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悬在皮肤底下。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块灰色会不会再扩大。
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天早上醒来,发现闻不到Por身上的味道了。
但今天…他的心跳还在,Por还在旁边,啪嗒啪嗒地走着,灰白的脸上带着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新学会的词。
“分……享……快……乐……”
“海……”
“Teetee。”
Teetee听着,步子没停。
他独行三年,什么都没信过。
现在他开始信一件事:无论明天来什么,今天他会和Por一起往东走,走到海边,走到那个咸咸的风吹过来的地方。
至于之后的事——
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