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屋后的第三天,他们差点饿死。
这样说有点夸张,但Teetee确实在第三天傍晚,靠着断墙坐下来,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半包受潮的饼干和一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硬糖。
饼干他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Por,小的那半自己塞进嘴里。
干硬的面饼刮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把沙子。
Por捧着那半块饼干,没有立刻吃,他看看饼干,又看看Teetee发白的嘴唇和微微凹陷的脸颊,然后把饼干又掰成两半,递回去。
“哼唧。”
「你吃。」
“我吃过了。”
“嗷呜。”
「你撒谎,我看得出来。」
Teetee看着他,Por的灰白脸上有一种执拗的认真,浑浊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Teetee沉默了两秒,接过来塞进嘴里。
Por这才把剩下那小块放进自己嘴里,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辆翻倒的公交车里,车窗全碎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Por怕黑,但更怕雷,好在今晚只是阴天,没有打雷。
他缩在Teetee旁边,把冰凉的手塞进Teetee的外套口袋里,闷闷地哼唧了一声。
「明天会找到吃的吗?」
“会。”Teetee说。
“哼唧。”
「你每次都说会。」
“可每次都找到了。”
Por没再说话,他把脸往Teetee肩窝里又埋了埋,呼吸慢慢变匀。
Teetee听着风从破窗里灌进来的声音,睁着眼看公交车的铁皮车顶,想着明天的路线。
往东,沿着这条国道再走半天,应该能到一个镇上。
有镇就有超市,有超市就有物资,希望没有被搜刮干净。
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是Por蜷在他旁边,灰白的睫毛在黑暗里轻轻颤着。
第四天,他们找到了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横竖两条街,大部分建筑已经塌了,但街角有一家小卖部,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
Teetee的精神触须先探进去,没有活物,没有变异体,只有几只普通丧尸在两条街外晃荡。
他示意Por跟在后面,自己弯腰钻进卷帘门。
小卖部里一股霉味,货架倒了两个,地上散着碎玻璃和泡烂的纸箱。
Teetee用斧头挑开一个歪倒的货架,底下压着几包方便面,包装胀了气,但没破。
他塞进背包,又翻了翻收银台后面的柜子,找到几节电池、一小瓶碘伏、还有一包被老鼠啃了一角的纱布。
他正要转身,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
“嗷呜——!”
是Por的声音,带着慌。
Teetee冲出去。
Por站在小卖部门口,两只手举着,灰白的脸上全是惊恐。
他面前蹲着一只变异体,比普通丧尸大一圈,皮肤是深灰色的,肌肉鼓胀,指甲又长又尖。
它正低着头,鼻尖几乎贴着地面,在闻什么。
它在闻Por。
更准确地说,它在闻Por手里攥着的东西。
Teetee定睛一看——是一包辣条,Por大概是在门口地上捡的,包装没破,红油油的,香味隔着塑料包装都能闻到。
变异体的嗅觉比普通丧尸灵敏得多,这包辣条对它来说大概像一盏灯。
Por不敢动,他的丧尸本能在尖叫,告诉他面前这个东西比他强,比他凶,他应该跑,但他腿软了,只能僵在原地,攥着那包辣条的手在发抖。
Teetee没有犹豫,精神力凝成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变异体的后脑。
那个变异体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转头,深灰色的瞳孔收缩,锁定了Teetee。
它比普通丧尸反应快得多,几乎在Teetee第二次攻击落下的同时就扑了过来。
Teetee侧身躲开,消防斧从腰间抽出,横劈,斧刃砍在变异体的肩膀上,切开一道口子,灰黑色的液体渗出来,但不够深。
变异体咆哮一声,爪子横扫,Teetee退了一步,胸口还是被划了一道,衣服裂开,皮肉翻卷。
疼,他咬紧牙。
精神冲击,第二发,这次他集中了全部力量,像一记无形的锤子砸在变异体的脑仁上。
变异体惨叫一声,动作慢了半拍,Teetee抓住这个空隙,斧头换了个角度,狠狠劈进它的后颈。
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变异体的脑袋和身体终于分了家,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Teetee站在原地喘气,胸口的伤口在往外渗血,精神力的过度使用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腔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看伤口,不深,但要处理。
他刚要转身叫Por,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地板碎裂的声响。
太轻了,轻到他的精神触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第二只变异体,从倒塌的货架底下爬出来的,一直蛰伏着,等他的精神力全部集中在第一只身上时才动。
它扑上来的速度比第一只快得多。
Teetee侧身,但慢了一拍,变异体的爪子擦过他的胸口旧伤,而它的嘴,那张裂开到耳根的、长满碎牙的嘴咬住了他的左小臂。
牙齿刺进皮肉的声音很闷,然后是一阵剧痛,像烧红的铁钳夹住了骨头。
Teetee闷哼一声,右手抡起斧头劈在变异体的脑袋上,一下,两下。
变异体松了口,倒了,Teetee跟着跪在地上,左臂垂着,血从两排深深的齿洞里涌出来,顺着手腕滴到地上,在灰尘里洇开深色的圆点。
然后他听见了Por的脚步声。
Por跪在他旁边,灰白的手悬在他手臂上方,不敢碰。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两排齿痕上,瞳孔缩得极小。
喉咙里发出一声Teetee从未听过的、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气音。
「你……你……」
Teetee的精神触须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Por的情绪。
那个残破的脑子里翻涌着的东西像一锅滚烫的烧开的水,甚至还有些混乱的、几乎要把Teetee的意识烫伤。
「你被咬了,你被咬了,你被咬了。」
Por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被丧尸咬意味着什么。
他的脖子上就有一道这样的灰黑色狰狞的永远无法愈合的咬痕。
Teetee抬起右手,按在Por的后脑勺上。
“我没事。”
Por摇头,摇得很用力,灰白的头发甩来甩去。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覆在Teetee被咬伤的小臂上,灰白的指尖贴着齿洞边缘的皮肤,冰凉的。
「你骗我,你骗我,你会变成我这样,你会——」
Teetee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背包里翻出碘伏和纱布。
他单手拧开瓶盖,把碘伏往伤口上倒,刺痛让他咬紧了牙,但更让他清醒。
病毒进入血液了,他知道从被咬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缠纱布的时候,Por的手覆在他手上,帮他按住,帮他绕圈,帮他打结。
这一次Por打得很好,不松不紧,整整齐齐,他的手还在抖,但打结的时候没有歪。
打完最后一个结,Por抬起头看他。
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睛里,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Teetee不需要翻译,那些东西直接撞进他脑子里:
「你会变成我这样吗?你会不会也停心跳?你会不会也闻不到温度?你会不会也忘掉自己的名字?你会不会……也忘掉我?」
Teetee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可能。”
Por的手攥紧了他的手腕,灰白的指节发白,像是要把自己嵌进Teetee的皮肤里。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重组、拼命地想要冲破那个残破的障碍。
然后Teetee听见了,从Por的意识深处,极慢极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那我不走。」
Teetee闭了一下眼睛。
「你照顾我,现在…我照顾你。」
Por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些情绪清清楚楚地、稳稳地落进了Teetee的脑子里。
灰白的脸上有一种Teetee从未见过的倔强而又固执的光。
Teetee没有力气反驳,低烧从傍晚开始,额头微微发烫。
他靠着墙,看着Por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找出来放在他手边——水、碘伏、纱布、半包饼干。
然后Por把自己那件破洞卫衣脱下来,垫在Teetee背后,他光着灰白的上身坐在夜风里,守着。
每隔一会儿,他就伸手摸一下Teetee的额头。
手是凉的,摸不出烫,他就低头把脸凑近Teetee的呼吸,感受那股温度。
然后他安心地哼唧一声,坐回去,继续守着。
Teetee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反复贴在他额头上。
感觉到一个没有心跳的身体靠在他旁边,把夜风挡住。
感觉到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哼着什么——像一首跑调,断断续续只有几个音的摇篮曲。
「别变成我这样。
但如果你变了……
我还是不走。」
Teetee在滚烫的灰色梦境里,听见了这两句话,这两句话清清楚楚的,像Por贴在他耳边说的。
然后他沉进去了,沉进一片滚烫灰色无边无际的海里。1
这一段真的有被戳中——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