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第二次去排练室,是陈思罕亲自来接的。

(陈思罕站在中医系楼下,背着贝斯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她就挥手)微微妹——
你叫我微微就行


微微妹顺口嘛(陈思罕笑嘻嘻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包)今天给我扎针吗?我昨晚十一点就睡了,真的!
看出来了(沈知微看了他一眼)脸色比上次好


那当然,我说话算话
两人往老洋房走,路上陈思罕絮絮叨叨地说乐队的事。张桂源最近在准备建筑系的模型比赛,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杨博文的学生会要办迎新晚会,他一边审节目一边改乐谱,脾气比平时更差;左奇函昨天骑机车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但死活不肯去医院;陈浚铭写了一首新歌,被杨博文说“结构太散”,正在赌气;陈奕恒在准备金融系的量化分析作业。
那你呢?


我?(陈思罕想了想)我在努力不给大家添麻烦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没有烦恼的样子,但她觉得他笑得有点太用力了。
你偏头痛,是不是因为压力大?


(陈思罕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不添麻烦’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的


(陈思罕安静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微微,你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但是……(陈思罕重新笑起来)不讨厌
排练室里,今天的氛围明显不对。
张桂源坐在电吉他后面,面前的谱架上摊着建筑系的图纸,他一边调弦一边看图纸,眉头紧锁。杨博文坐在键盘前,面前的乐谱被红笔改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摊着学生会的节目单,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反复弹同一个和弦,像在跟自己较劲。左奇函的鼓棒断了一根,他正蹲在地上翻备用鼓棒,膝盖上贴着创可贴。陈浚铭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编曲软件,但他没在动,只是盯着屏幕发呆。陈奕恒在举哑铃,一下一下,像在发泄什么。

又吵架了?(陈思罕小声问)

没有(张桂源头也不抬)就是排练不顺利

骗人(陈思罕嘀咕)
沈知微站在门口,觉得屋里的空气像绷紧的弦。
我……要不我先回去?(沈知微小声说)


别走(张桂源抬头看她)陈思罕说你针灸很厉害,给我也扎一针
你哪里不舒服?


肩膀(他活动了一下右肩)模型做多了,酸

你那是姿势不对,说了多少次,画图的时候背要挺直

杨博文(张桂源打断他)
杨博文闭嘴了,手指继续在琴键上弹那个和弦。
沈知微走过去,站在张桂源身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肌肉硬得像石头,她皱了皱眉
你这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半年


嗯
我帮你按一下,会有点疼


没事
沈知微的手指按上张桂源的肩井穴,用力。张桂源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她一点一点地按,从肩井到天宗到膏肓,指尖下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你平时是不是经常熬夜


嗯
饮食不规律?


嗯
脾气还憋着不发?


(张桂源沉默了两秒)……你管得挺宽
医者父母心(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占便宜,耳根都红了)

张桂源没接话,但她觉得他肩膀上的肌肉又松了一点。
好了(沈知微收回手)今晚用热毛巾敷一下,明天会好很多


谢谢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比上次柔和了一些。沈知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退后一步
那个……我去看看陈思罕

陈思罕已经在沙发上躺好了,闭着眼等她。沈知微拿出随身带的针灸包,其实是一盒消过毒的牙签和几根正式的针,她平时练手用的。
今天扎真针,怕不怕?


不怕,微微扎的,我放心
她笑了笑,在他耳尖、太阳穴、风池穴各扎了一针,手法轻柔。陈思罕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松开。

微微(陈浚铭忽然从角落开口)
嗯?


你刚才说,我们那首歌第三段像有人先认输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写歌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第三段该往哪走呢?
沈知微转头看他。陈浚铭摘了耳机,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抿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那就让第二段一直吵下去,吵到有人真的认输为止

陈浚铭愣住了。
杨博文的手指停了。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左奇函忽然笑起来

陈浚铭,你被一个学中医的比下去了

闭嘴(陈浚铭把耳机重新戴上,但嘴角翘了翘)

(左奇函站起来,鼓棒在手里转了个圈)行了行了,别丧了,来一遍!杨博文,你那个和弦别弹了,听得我头疼。桂源哥,图纸放一放,弹琴的时候专心点。浚铭,第三段按微微说的改,先吵着。奕恒,哑铃放下,你举得我都累了。思罕——你睡着了吗?

(陈思罕睁开一只眼)没有

那就起来,弹贝斯
六个人各就各位,沈知微坐回角落的折叠椅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她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张桂源的电吉他不再是压着什么,而是稳稳地铺开,像地基。杨博文的键盘不再绷着,而是有了一点呼吸的余地。左奇函的鼓不再急着挣脱,而是打在节奏里,一下一下,像心跳。陈浚铭的贝斯绕出了出口,陈奕恒和陈思罕的贝斯缠在一起,这次是笑着缠的。
第二段确实在吵。
但第三段,真的有人先认输了。
一曲结束,没人说话。

(转过头,看着沈知微)你听到了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春天


春天?
嗯。倒春寒之后的春天

张桂源看了她很久,然后低头笑了。那是沈知微第一次看见他笑,很轻,像雨后的柏油路上,第一缕阳光落下来

微微(左奇函从鼓后面探出头)你以后每周都来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我们排练都顺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杨博文推了推眼镜)你坐在那里,我们就有人盯着了
沈知微愣住。
杨博文没再解释,低头改谱子。但她看见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左奇玥问她

你今天在排练室待了多久?
三个小时


感觉怎么样?
(想了想)像被六个人同时拽着往不同方向走,但最后他们一起把我拉住了


(左奇玥笑了)那就是‘倒春寒’啊
什么?


六个完全不同的人,硬要凑在一起,吵吵闹闹,但谁也离不开谁(左奇玥看着她)你现在也是其中一个了
沈知微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按过张桂源的肩膀,扎过陈思罕的穴位,接过杨博文递来的乐谱,拍过左奇函的鼓棒,碰过陈浚铭的电脑,和陈奕恒击过掌。
六个人。
她好像,已经分不清自己站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