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第一次听见“倒春寒”这个名字,是在左奇玥的手机铃声里。
那是一段鼓点密集、贝斯低沉的纯音乐,像春天里突然砸下来的一场冰雨。她当时正蹲在宿舍地上整理中药材,黄芪、当归、白芍分门别类装进密封袋,手指上沾着淡淡的药香。

我弟他们乐队的新歌,怎么样?
好听。就是第二段有点赶,像有人在后面追。


(翻身坐起来,眯着眼看她)你一个学中医的,还懂乐理?”
不懂。(笑了笑,把最后一袋药材封好)就是听着觉得急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段音乐让她想起自家诊所傍晚收诊的时候,爸妈手忙脚乱地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收拾诊台、对账,那种急急忙忙的、带着药香的热闹。
后来她才知道,写那首歌的人叫陈浚铭,陈家三兄弟里的老二,计算机系大二,业余爱好是写歌。
三天后,左奇玥拉着沈知微去“倒春寒”的排练室送东西。
排练室在校外一栋老洋房的地下室,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下走,墙面上贴满了各种乐队的海报和涂鸦。越往下走,鼓声越清晰,像直接敲在她胸口上。

姐——(从楼梯口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拿着一副鼓棒,笑容晃眼)你终于来了!我们鼓棒又断了!

又断了?(左奇玥把袋子塞给他)你们鼓手是吃鼓棒的吗?”

这次真不怪我,是陈奕恒那家伙力气太大——(左奇函的目光越过姐姐,落在沈知微身上,顿了顿)这位是?

我室友,沈知微,中医系的。

中医系?(左奇函挑了挑眉,侧身让开路)进来坐,正好我们缺个‘听’音乐的人。
(愣了一下)


(瞪了左奇函一眼)别拿微微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左奇函笑嘻嘻地往里走)陈思罕那小子又偏头痛了,正瘫在沙发上呢,中医系的不正好?
沈知微跟着走进去,第一反应是,好大的空间。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排练室,鼓、键盘、吉他、贝斯、音箱挤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隔音棉,角落里堆着外卖盒和矿泉水箱。空气里混着灰尘、汗味和某种木质香薰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六个人。
坐在鼓后面的男生正低头调鼓的位置,侧脸线条利落,T恤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缠着黑色护腕。张桂源,左奇玥提过,建筑系大三,电吉他手,但今天在替左奇函调鼓。
键盘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面前的谱架上摆着一沓手写乐谱,每个音符都工整得像印刷体。他身边还放着一沓学生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活动审批表”。杨博文,法学系大三,键盘手兼学生会会长,左奇玥说他“严肃到连休止符都不肯马虎”。
地上蹲着两个男生,一个高壮些,正举着贝斯对着光看琴弦,另一个瘦小些,抱着头蜷在沙发上,脸色发白。陈奕恒和陈思罕,陈家三兄弟里的老大和老三。陈奕恒金融系大二,力气大得能单手拎音箱;陈思罕音乐系大一,和沈知微同级,此刻正被偏头痛折磨得说不出话。
还有一个坐在角落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是编曲软件,耳机挂在脖子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陈浚铭,计算机系大二,贝斯手兼写歌担当。

微微姐——(陈思罕从沙发缝里抬起眼,声音虚弱)玥姐姐说你是学中医的?
(沈知微蹲下来,看着他苍白的脸)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熬夜伤肝,肝火上行至头,不痛才怪。(她伸手按了按他的太阳穴,指腹下能感觉到血管突突跳动)有针吗?或者牙签也行。


有有有!)陈浚铭从电脑前跳起来,翻出一盒牙签递过来)这个行吗?
(沈知微抽了一根,在他耳尖和太阳穴附近轻轻点了几个穴位,然后轻轻揉了揉)


(陈思罕嘶了一声,然后慢慢睁开眼)……不痛了
暂时缓解,今晚十一点前必须睡觉,不然明天更痛


(陈思罕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咧嘴笑了)微微姐,你比止痛药管用。
我比你小(沈知微纠正)


微微妹!

(陈奕恒放下贝斯凑过来)微微妹,也给我看看,我最近腰疼
你是搬音箱搬的吧(沈知微看了一眼他揉腰的姿势)少逞强,用腿发力


听到没,大哥,微微妹让你别逞强(陈浚铭在后面起哄)

你闭嘴,你昨晚编曲编到四点,你也该被扎针
排练室忽然热闹起来。沈知微被陈家三兄弟围在中间,有点手足无措,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来独往,这种被人群包围的感觉让她耳根微微发热。

行了(张桂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闹成一团的几个人,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你是左奇玥的室友?
嗯


以后要来排练室,提前说一声(他顿了顿)别突然带外人来,我们排练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语气不算冷,但也不算友好。
(点点头)好


(左奇函从后面勾住张桂源的脖子)桂源哥,别这么凶嘛,微微是来帮忙的

我没凶(张桂源拨开他的手,走回电吉他旁边,弯腰拿起自己的琴,调了两根弦)
杨博文从头到尾没说话,推了推眼镜,继续改他的谱子。沈知微注意到他的乐谱上有一行小字写着“第二段转调,情绪从对抗到妥协”,字迹一丝不苟。旁边那沓学生会文件上,他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很累。

微微(左奇玥拉她坐下)别理他们,练起琴来都六亲不认的。你坐会儿,我送完东西就走
沈知微点头,乖乖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排练开始了。
左奇函坐回鼓后面,鼓棒在手指间转了个圈,陈奕恒和陈思罕抱起贝斯,陈浚铭从电脑前挪到贝斯凳上,杨博文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张桂源的拨片轻轻划过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沈知微下意识坐直了。
她不懂乐理,但她听得出来,六个人在较劲。
张桂源的电吉他稳而沉,像在压着什么。杨博文的键盘精准到每一个音符都像用尺子量过。左奇函的鼓越打越急,像在挣脱什么。陈浚铭的贝斯线绕来绕去,像在找出口。陈奕恒和陈思罕的贝斯缠在一起,一个太用力,一个太小心。
排练结束,杨博文第一个开口

第二段还是太赶了,左奇函,你那里抢了半拍

我那是即兴(左奇函把鼓棒往鼓上一搁)你每次都掐得那么死,音乐又不是数学题

节奏是基础,基础不稳——

行了行了(张桂源打断他们)再来一遍
沈知微睁开眼,正好对上张桂源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调弦。但她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在忍笑。
排练结束后,左奇玥拉着她往外走。陈思罕追上来。

微微妹,明天还能来找你扎针吗?
可以,但你要保证十一点前睡


(陈浚铭也凑过来)微微,你觉得我们那首歌怎么样?
哪首?


就刚才那首,《倒春寒》
(沈知微想了想)第二段确实像吵架,但第三段……(她顿了顿)像有人先认输了


(杨博文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沓乐谱和学生会文件,在她面前站定)你刚才说第三段像有人先认输
嗯


为什么?
(沈知微有点紧张,手指捏着衣角)就……听着觉得。第三段的和弦从紧张到松弛,像一个人先放下防备,另一个人跟着卸了力


杨博文看了她很久(下次排练,你可以来)
这是杨博文第一次主动邀请她。
左奇函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张桂源没说话,但从电吉他旁边拿起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走过来递给她。
谢谢(沈知微接过来)


嗯(转身走了)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瓶水,瓶身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拧开喝了一口,觉得今晚的排练室,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左奇玥在旁边啧啧摇头)微微,你完了
什么?


这六个人,没一个好惹的
沈知微没说话,把瓶盖拧紧,放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