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下邳之后,张良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怎么说话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走走”。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找人。找那种能为他卖命的人,找那种恨秦国人骨子里的人。他把家里带出来的金银细软一件件拿出去,回来时两手空空,眼神却越来越沉。
有一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坐在院里发了很久的呆,忽然说:“阿蘅,我找到一个力士。”
“什么力士?”
“东海来的。能扛鼎,能使椎。他恨秦,我出钱,他出力。”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火,“我要杀秦始皇。”
我没说话。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他笑了,这是我到下邳之后第一次见他笑。
接下来几个月,他早出晚归得更频繁了。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回来,回来时身上带着铁锈味和汗味。我问他去哪了,他说“打铁”。再问,就不说了。
直到有一天,他半夜把我叫起来。
“我要走了。”他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攥着一张地图,“秦始皇东巡,路线我摸清了。博浪沙,就在那里动手。”
“什么时候?”
“现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说:“你留在这里。若不成,我会派人来接你。若没有人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张子房。”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听着。你刺秦,我不拦。我来只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无论成不成,我都在。”
他怔了许久,忽然笑了:“你真是……天下第一号傻子。”
“你第一天认识我?”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借着月光,我看清了——是一块玉。成色很一般,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了很多年。
“我母亲的。”他说,“你拿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我攥着那块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光白得像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天后我在博浪沙找到他。
他带着那个力士,正把一具巨大的铁椎往车上搬。铁椎有多重?我不知道,但那个力士搬得青筋暴起,张良在旁边扶着,手也在抖。见到我时他脸色变了:“你怎么——”
“闭嘴。”我第一次对他凶,“来都来了,搬你的铁椎。”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笑得那个力士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俩。
秦始皇的车队来了。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力士把铁椎扔出去的时候,我听见风声——铁椎砸中了副车,车辕断裂,木屑四溅。车队大乱,甲士们喊着“有刺客”,朝我们这边冲过来。
张良拉着我就跑。
我们在山林里狂奔,荆棘划破我的手臂,他的发冠也歪了,但手攥得死紧。后面传来马蹄声、喊杀声、弓弦声。有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旁边的树上。他头也不回,只是攥着我跑得更快。
跑了一整夜。天亮时我们躲进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外面是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河水。
他靠着石壁,喘了很久。忽然说:“阿蘅,我若是死了,你怎么办?”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好。我不问。”
然后他靠过来,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山洞外面秦兵的火把还在远处晃动,但他好像一点都不怕。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跑累了,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那天夜里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说他的父亲,说他的祖父,说张家五世相韩,说韩非公子死在秦国,说他母亲自尽那天他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
“我小时候,”他说,“有一次在朝堂上,看见父亲跟秦使争执。秦使说,韩国若不割地,秦兵必至。父亲说,地是祖宗之地,不可割。后来韩王还是割了。父亲回来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头发白了一片。”
他停了停。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韩国保不住。我只是不想承认。”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他的手很凉。
“但我不后悔。”他忽然说,“刺秦,我不后悔。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来。”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他低头看我,目光很深,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笑了笑,把我往怀里揽了揽。
那之后,天下大索。秦始皇下令捉拿刺客,各地盘查甚严。我们在下邳躲了很久,张良改了名字,把脸上抹了灰,装作贩布的商贩。白天不敢出门,夜里才出来透气。
日子过得很慢。但再慢的日子,也会过去。
渐渐地,风声没那么紧了。他开始出门,虽然还是很小心。有一天他在桥上遇见一个老头,老头故意把鞋扔到桥下,让他去捡。他捡了,老头又让他给穿上。他忍着气跪着给穿上了。老头说“孺子可教”,让他五天后天亮再来。
“你去了吗?”我问他。
“去了。”
“然后呢?”
“老头骂我迟到,让我再过五天。”
“你去了吗?”
“去了。”他笑了笑,“我半夜就去等着。他给了我一部书。”
“什么书?”
“《太公兵法》。”他眼睛亮得吓人,“阿蘅,这书……这书简直是为我写的。”
那天夜里他翻书翻到很晚。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回屋睡了。第二天早上出来,水还在原地,人已经趴在竹简上睡着了。
我拿了件衣裳给他披上。他动了动,没醒。
那之后十年,我们就在下邳住下了。他读书,我种菜。他偶尔去集市上买书,我跟着去,在街上买点种子、布头。下邳城不大,日子过得慢,像沂水河里的水,不起波澜。
有天午后,我坐在院里缝衣裳,他坐在廊下看书。我起身去屋里拿线,从他身边过时,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他。
他没抬头,眼睛还盯着竹简,但耳朵尖红了。
“怎么了?”
“没事。”他松开手,翻了一页书。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线出来,坐在原来的位置继续缝。那天下午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傍晚在河边,他教我打水漂。我笨手笨脚,石子全沉了底。他笑得前仰后合,被我泼了一身水。闹够了,我们并排坐在河边看夕阳。
他忽然说:“阿蘅。”
“嗯?”
“我想跟你一直这样。”
“那就一直这样。”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比小时候大了很多,掌心的茧磨得我有点疼。但我没抽开。1
不够看,想接着往下看后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