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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凌云

一剑碎玉千山雨

暮春的风卷着西府海棠的花瓣,飘得练剑场到处都是。细碎的粉白落在黄沙地上,落在黑漆兵器架上,也落在葛燕珠的发梢。

  燕珠上山已有半月,早已换下了来时的粗布短褐,穿上了凝碧山庄统一的青布弟子服。料子是耐穿的厚棉布,洗得软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得微褐的手腕。

  她正蹲在兵器架边擦剑,一块粗麻布蹭过铁剑剑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半月来她日日跟着关鸿影学基础剑式,晨起练桩,午后试招,夜里还会对着月亮琢磨招式。本就极佳的筋骨配上十足的韧劲,入门的三十六式基础剑招,燕珠已练得有模有样,连素来严苛的关鸿影,也偶尔会点头说一句“尚可”。

  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仆役的低声禀报。

  葛燕珠抬头望去,只见山门处的人影渐渐清晰。关砚秋负着一只手走在前面,石青色道袍下摆沾了些尘土与草屑,比平日多了几分风尘。他身后两个仆役抬着一扇简易的竹门板,板上似乎躺着个人,被一块灰布盖着,只露出半截沾着泥的裤腿。

  关鸿影正站在廊下核对本月的耗材名录,见状立刻迎了上去,躬身道:“父亲,您回来了。这是……”

  “路上撞见的。”关砚秋声音沉了些,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花瓣,“山下三十里的傅家村,昨夜被一伙强人闯了,满村几十口人,就剩这么个孩子,倒在后山沟里,还有口气。”

  葛燕珠手里的擦剑布顿了顿。她提着水囊走过去,隔着几步远往门板上看。灰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少年的侧脸。

  瞧着比她大上一两岁,脸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脸色白得像寒冬的霜雪,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最扎眼的是他露在布外的右手,手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从食指指根斜斜划到手腕,结着黑红的血痂,边缘还翻着点皮肉,像是被利刃狠狠劈过。

  哪怕陷在昏迷里,他的指节也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连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着。

  “竟没想到,伤得这样重……”

  葛燕珠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长在乡下,见过砍柴割伤的,见过摔下山崖的,却没见过这么重的伤,也没见过人都昏过去了,还绷得这么紧的,像头落入陷阱的小兽,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还竖着浑身的刺。

  关鸿影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江湖仇杀,寻常事。抬去西厢客房,把金疮药拿过来,再请陈大夫过来。”他吩咐得井井有条,转身又对关砚秋道,“父亲,您先去内院歇息,这里儿子安排。”

  关砚秋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门板上的少年,叹了口气:“等他醒了再说,愿意留下,就收为三弟子。不愿留下,等伤好了,给些盘缠让他走。”

  葛燕珠站在原地,看着仆役们抬着少年往西厢走,那道深疤在阳光下晃了晃,刻进了她眼里。她总觉得,那道疤里,藏着好多好多血,好多好多事。

  接下来的三天,那少年都没醒。

  葛燕珠每日练完剑,都会绕去西厢窗外站一会儿。窗缝里飘出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她看见陈大夫每日来诊脉,摇头捋须,说这孩子身子虚,全靠一口气吊着。仆役端出来的药碗,药汁都是黑的,碗边还带着点血渍。

  她问过关鸿影,那少年叫什么。关鸿影正在写剑谱,笔尖顿了顿,说“姓傅,叫凌云。傅家村的人,其余的,等他醒了自己说。”

  傅凌云。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带着点霜雪的冷意,和他那个人一样。

  第四天清晨,葛燕珠照旧去后山练早功,路过西厢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压抑的闷哼声。

  她连忙推开门,就看见那个少年撑着身子坐在地上,身上的白布绷带渗出血来,染红了大半片中衣。

  傅凌云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过来,眼神黑得像深潭,带着十足的戒备和狠劲,像只被惊扰的狼崽子,手还下意识地往枕边摸,那里空着,并没有短刀。

  “你……你醒了?”葛燕珠愣在门口,举起手里的药罐,“我给你送换药的……”

  傅凌云没说话,就那么死死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确认她没有恶意,眼神才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疏离。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多谢。放下吧。”

  傅凌云的声音很难听,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喊破了喉咙。葛燕珠把药罐放在桌上,又想去扶他,手刚伸出去,就被他侧身躲开了。

  “不用。”他依旧是两个字,垂着眼,右手藏在身后,像是刻意把那道疤藏起来。

  正说着,关砚秋从外面走了进来。傅凌云看见他,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低下头,叫了声:“先生”。

  关砚秋打量了他片刻,缓缓道:“你叫傅凌云?傅家村的事,我都知道了。强人还在山下搜人,你暂时出不了山。我问你,可愿意留在凝碧山庄,做我门下弟子?”

  傅凌云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又很快暗下去。他抿着干裂的嘴唇,看了看关砚秋,又看了看旁边的葛燕珠,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愿意。谢先…谢庄主收留。”

  “那便好好养伤。”关砚秋点了点头,“你是第三个入门的,上面有师姐葛燕珠,大师兄关鸿影。往后安心练剑,仇家的事,不必急在一时。”

  傅凌云身子微震,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手背的疤被扯得发红。他低声应了句“是”,没再抬头。

  从那天起,凝碧山庄就多了个三弟子。

  傅凌云很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吃饭的时候,他永远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飞快地扒完碗里的饭就走,从不和人搭话。平日除了去药堂换药,就待在自己的小屋里,谁也不见。

  山庄里的小弟子们私下议论,说这新来的三师弟像个闷葫芦,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眼神还凶得很。

  养了不到半个月,他的伤刚结痂,就去了练剑场。

  每日天不亮,葛燕珠到练剑场的时候,最偏的那个角落就已经有人了。

  傅凌云握着柄最普通的铁剑,对着木桩反复练最基础的“刺”式,一下又一下,手腕绷得笔直,每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剑刃扎进木桩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练得极慢,也极笨,同一个招式,反复几百遍,也不见半点灵活,只凭着一股狠劲,死磕到底。

  有一回歇息的时候,葛燕珠拎着水囊走过去,递给他:“师弟,喝口水歇歇吧。你这么练,手会废的。”

  傅凌云停下动作,慢慢转过身。他额角全是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右手手背上的疤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他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水囊,又看了看她的脸,摇了摇头,声音还是哑的:“多谢师姐,不用。”

  说完他就转了回去,抬手抹了把汗,握紧剑,又开始了下一次刺击。

  葛燕珠举着水囊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她回头看了眼廊下,关鸿影正抱着剑站在那里,看着这边。她走过去,小声问:“大师兄,他这么练不行吧?招式都不对,蛮力死练,容易伤筋骨。”

  关鸿影目光落在那个执拗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由他去吧。他心里憋着气,憋着恨,不让他发泄出来,才是真的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别多问他家里的事,也别总盯着他的疤看。他是个要强的。”

  葛燕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再看向那个角落。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铺在练剑场上,把傅凌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傅凌云他还在一下一下地刺着木桩,动作机械又坚韧,像棵在石缝里长的树,拼了命地要扎根,要往上长。

  风卷着海棠花瓣飘过去,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剑上,他也浑然不觉。

  葛燕珠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托着腮看着他。她总觉得这个新来的师弟,像后山深处的雾,沉沉的,冷冷的,藏着她看不透的故事。

  而那道手背上的深疤,就是这雾里,第一道露出来的、带着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