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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燕归巢

一剑碎玉千山雨

晓雾未散的苍山道上,一老一少正沿青石板阶拾级而上。

  少女年约十岁,生得眉眼疏朗,眸亮如星,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挽到小腿,露出沾着泥点的脚踝。脚上草鞋磨得边缘发毛,脚趾抠着石缝里的青苔,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她手里攥着柄半旧柴刀,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亮,背上还捆着小半捆干柴,显是半路被唤住,连家都没来得及回。

  山风卷着松针与野花香擦过耳尖,她却半点不觉冷,黑亮的眼睛只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走在前面的老者身着一袭石青色暗纹道袍,料子是极沉静的杭绸,山风拂过只扬动袍角三寸,步履间不见丝毫匆忙。

  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松松握着一柄乌鞘长剑,剑鞘上嵌着七颗错银星子,排列成北斗之形,鞘身磨得温润发亮,显是常年随身之物。

  他便是凝碧山庄的庄主,关砚秋。

  三日前他在山脚下的破庙避雨,正撞见这少女劈柴。碗口粗的桦木垫着山石,她屏气沉腰,手起刀落,树干应声而裂,断口齐整如裁。

  最难得的是劈完之后她不骄不躁,只抹了把额角的汗,蹲下身去捡散落的木屑。

  关砚秋看了半柱香的工夫,雨停时便问她,愿不愿意随他上山,管三餐饱暖,传一身真正的剑术。少女的娘亲在一旁抹泪,只说女儿命硬,跟着先生是造化。

  燕珠啃着庄主递来的白面馍,麦香漫过舌尖,便重重点了头。

  转过一道鹰嘴岩,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石砌就的山门矗立于云雾之间,门楣上刻着“凝碧山庄”四个篆字,笔锋清劲,被岁月磨得温润。

  门侧立着两株古松,虬枝斜出,遮得半阶阴凉,松针上的晨露滴落,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山门内隐隐露出飞檐翘角,覆着青灰色的筒瓦,瓦当滴着残露,衬着缭绕的晨雾,像极了画里的仙山宫阙。

  关鸿影就立在山门之下。

  他是关庄主的独子,山庄的大师兄,年方十五。一身月白色暗绣云纹的锦袍,腰系羊脂玉绦,墨发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鬓角一丝不乱。

  他手里握着柄素白鞘长剑,鞘身镶着两道银线,剑柄垂着同色丝穗,站在那里便如一株临风玉树,连看向来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山巅冰雪似的清贵。

  目光扫过葛燕珠沾泥的草鞋、打补丁的衣角,以及她手里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平复如初,上前半步,躬身对关砚秋道:“父亲,弟子们已在练剑场候着,入门试的器具也备好了。”

  关砚秋微微颔首,侧身引着葛燕珠往里走。“这是犬子关鸿影,是你大师兄。往后山庄的功课规矩,你且听他安排。”

  葛燕珠连忙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四下打量。过了山门是一进垂花院,抄手游廊绕着院子,廊下挂着铜铃,风过处叮当作响,声音清越得像山涧流水。

  院中生着几株西府海棠,枝桠遒劲,虽还未到花期,却已蕴着勃勃生机。再往里走便是练剑场,地面铺着淘洗干净的细黄沙,踩上去松软却不陷脚。

  场边整齐立着一排柏木桩,碗口粗细,被岁月与剑气浸得泛着深褐色的光。东西两侧各立着黑漆兵器架,架上长短兵器排列齐整,剑鞘的微光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场边几个洒扫的小弟子见庄主进来,都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却悄悄落在葛燕珠身上,交头接耳,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关砚秋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抽出一柄铁剑,剑身宽一寸七分,是入门弟子常用的形制。他手腕微沉,便将剑递了过去。“凝碧山庄入门,先试筋骨。你且劈断这根桩子,全力即可。”

  葛燕珠上前两步接剑,入手比她的柴刀沉了三倍不止,手腕猛地往下一坠,她连忙攥紧剑柄,脚下错步站稳。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有人小声道:“这般小的个头,连剑都举不稳,还劈桩?”

  她像是没听见,左脚往前踏半步,右脚牢牢钉进沙里,腰胯一沉,周身的力气都聚到手臂上。目光锁定身前的柏木桩,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长剑带着风势斜劈而下。

  “咔——”

  一声脆响过后,木屑纷飞。那根粗壮的柏木桩顺着木纹齐齐裂开,上半截缓缓歪倒,“咚”地砸在黄沙地上,扬起一阵细尘。断口平整光滑,竟比寻常刀劈的还要齐整。

  练剑场上瞬间静了下来。

  洒扫的弟子们都忘了动作,张着嘴愣在原地。关鸿影也微微睁大了眼,上前两步,指尖拂过平整的断口,又抬眼看向葛燕珠,眼神里的漫不经心散去了大半,多了几分认真。

  关砚秋捋了捋颔下的花白胡须,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筋骨天成,力道沉雄,更难得是心性沉稳,临事不慌。是块练剑的料子。”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招式全是山野野路,毫无章法,往后得从头打磨。”

  “父亲说得是。”

  关鸿影直起身,长剑在他掌心轻轻转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底子好是好事,规矩招式慢慢教便是。凝碧山庄的剑法,从来不是靠蛮力。”

  他声音清冽,像山涧融雪,落在葛燕珠耳里,让她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剑柄。

  燕珠抬头看他,少年站在晨光里,锦袍边缘镀着一层金边,好看得让她不敢多看,只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的鞋尖。

  “鸿影,带她去弟子房换身衣裳,再安排住处。”关砚秋吩咐了一句,便转身往内院走,石青道袍渐渐隐入廊下的阴影里。

  关鸿影应了声“是”,回身从廊下的童子手里接过一个蓝布包袱,递到葛燕珠面前。

  包袱是新裁的粗棉布,晒得干燥蓬松,带着淡淡的皂角与阳光的味道。

  “这是入门弟子的服色,先换上吧。山里风凉,莫要着凉。”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与葛燕珠沾满木屑、嵌着树脂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她有些局促地在衣角上蹭了蹭手,才双手接过包袱,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大师兄。”

  关鸿影微怔,随即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在前引路。月白色的锦袍扫过青石板,衣摆轻扬,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鹤。

  葛燕珠抱着包袱跟在后面,走过抄手游廊,路过种着兰草的花台,穿过一道圆拱门。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后山竹林的清香气,铜铃的清响远远飘在身后。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慢慢散开,凝碧山庄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飞檐、青瓦、古松、剑场,都浸在金灿灿的晨光里。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练剑场的方向,手里还握着那柄刚劈过木桩的铁剑,剑身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凉丝丝的触感透过掌心传过来。

  她叫葛燕珠,从今天起,就是凝碧山庄的二弟子了。

  往后她要在这里练剑,要学好大本事。

  要像大师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