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结束后的第三天,苏软的通讯请求在晚上十一点亮了起来。
沈听澜当时正一个人在训练室里跑新战术的模拟。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接通了语音。
“你没开录音吧?”苏软劈头就问。
“没有。”
“好。我只跟你说三十秒,说完就挂。”苏软的语速很快,呼吸声有点重,像是在一个不太方便说话的地方,“上次见面之后,极光管理层有人翻了我手机的通话记录,发现我在半个月内从云端咖啡厅附近登录过移动网络。他们开始怀疑我跟你私下见面。现在我的设备被监控了,这次是用朋友的私人手机。”
沈听澜停下手中的操作。“你会有危险吗?”
“暂时不会。我是极光的流量招牌,他们不敢直接动我。但我以后不能再给你主动发任何信息了。如果有情报,我会用非加密邮件里的常规词句来描述——直播间弹幕、社交平台、甚至正式采访都有可能。”苏软停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最后告诉你一件事:联盟高层在讨论星火的时候,越来越频繁地提到你的名字。不是好事,你小心。”
“苏软。”
“嗯?”
“谢——”
“别谢。”苏软在那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沈听澜,你回来是对的。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接受这件事,但你必须回来。因为只有你,才是唯一能证明那一年不该输的人。”
语音挂断。
沈听澜握着通讯器,在安静的训练室里坐了很久。数据舱的蓝光在她脸上流转,投下细碎的阴影。她把苏软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然后打开战术板,在对手分析页上给“极光”标注了两个符号——一个代表重点关注,一个代表潜在合作。两个符号并列,互不矛盾。
电竞世界从来不只有黑和白。苏软是曾经的替补,是现在的对手,也是未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写这个词,只留下了一个空白。
第二天一早,厉砚辞过来的时候带着一沓纸质的账目单。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把它拍在老猫手边。老猫看了两眼,用很快的速度掐掉嘴里的烟。“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他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投资人对星火的最后耐心耗尽了。账面上的最后资金将在冲级赛前耗尽。如果星火冲不进下赛季的正式联赛,投资方将全面撤资,星火正式解散。
厉砚辞说得干脆利落,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精力都放在积分赛上。冲不进前二十,一切都免谈。冲得进,还有机会在决赛日搏一把。解散的事先不要传出去,我不想影响士气。”
但消息还是被阿七听到了。阿七没有声张,只是在那天训练结束后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对着墙发了很久的呆。顾行找到他的时候,他把脸埋在膝盖间,声音闷闷的:“冲级赛要是进不去,星火就真的没了。”
“那就进去。”顾行在他旁边坐下,破天荒地没有开玩笑,“你信不信沈姐跟队长?”
“信。”
“信就够了。”
从那天起,星河基地里没有人再提“解散”两个字。所有人像被拧紧的发条,训练强度翻了一倍。阿城每天最早走进训练室,最晚离开。他的操作仍然有生涩的地方,但他把沈听澜给他的每一份战术批注都打印出来,用红蓝两色笔在上面做满了记号。林野开始主动找厉砚辞对练野区节奏,两人最初格格不入的配合,在百来局对撞里磨出了牙齿。
沈听澜把全队的训练数据投射到主屏上,逐帧标注每个人的走位习惯和反应曲线。老猫看着那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墙,感叹了一句:“这哪是数据分析,这是外科手术。”
但压力依然在。冲级前二十需要的不仅是训练,还有在积分赛中一连串不能掉链子的胜利。这期间星火一共进行了四场积分对抗赛,分别对阵“霜棘”、“赤潮”、“银鲨”和“铁幕”四支战队。每一场都是硬仗,每一场都在刀尖上跳舞。
对阵霜棘时,对方上单在上路拔地而起,阿城几乎是在老猫喊出“越塔准备”的同一瞬间反手打出盾击,将他钉在塔下。沈听澜只说了两个字:“漂亮。”对阵赤潮,对方的野辅联动在前期三次抓到阿七的位置,逼到中路一塔前。沈听澜没有选择后撤,而是就地反打,在苏软的旧队友面前重现了逆序连击。阿城的进步在林野的配合下开始显效,他从被动防守到能主动压线,再到越塔时不手抖,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星火在最后一周结束时,积分排名升至第二十一位。
距离冲级线,只差一场胜利。
而最后一场积分赛的对手是三年前逼疯过她的战队——“暗潮”。
开赛前一天,沈听澜把大家召集到战术板前,点开暗潮战队的录像合集。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战术板上写下暗潮五人的核心动向分析,然后说:“无论发生什么,跟着我的指挥走。听清楚了吗?”
所有人都应声答了,连最不爱表态的林野也说了一句“收到”。
只有厉砚辞站在角落盯着战术板上的数据图表,眼神里闪过了沈听澜很熟悉的东西——那不是暴烈,是决心。
比赛日,暗潮战队的官方直播间准时亮起。弹幕区在赛前就涌入了几万观众,其中不少是星火近期的关注者,持续刷着“星火冲级加油”;而另一批人则在发“暗潮必胜”“听澜这局要现原形”之类的话。沈听澜在登入比赛服之前扫了一眼弹幕,然后关掉了辅屏。
进入BP阶段,暗潮的前三个ban位全部交给了沈听澜——影织者、星界游神、卡莎,几乎是她近期的所有战绩英雄。第四个ban位,他们给了阿七的潮汐圣女。全场的禁选资源砸在星火的中辅身上。
“太给你面子了,”顾行在队内语音里说,“四个ban位全冲着你和阿七。”
“意料之中。”沈听澜的语气很淡,“暗潮的教练组分析过我们的战术模式。他们以为禁掉我三个英雄,就能把我锁进一个不舒服的阵地里,让阿七拿不到本命辅助的下路失去保护——然后在中路打开缺口。”
“那你拿什么?”老猫问。
沈听澜滑动英雄池,很快锁定了一个很少出现在正式赛场上的角色——【风行者·翎】。这个英雄没有爆发秒人的能力,没有耀眼的团控光环,唯一的优势是支援速度极快,可以在全图任何位置制造人数差。
“翎?”厉砚辞在语音里顿了一下,“这个英雄的伤害曲线太低了,团战输出不够。”
“不需要我的输出。”沈听澜调整装备页,“林野,这局你多承担中路的伤害任务。阿城在上路的控线也会是关键——你的盾击和嘲讽不要用来保命,用来逼脱。这一把我不打收割,我打支援。我来做全队的调度站。”
厉砚辞在静默了片刻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前期,暗潮中野联动推进,打野连抓沈听澜三次。每一次她都及时后撤,没有阵亡,但经济被压制了大约七百块。对方顺着中路的间隙突入野区逼团,却在阿七的沉默和顾行的远程点射下被拦住。阿城在上路抓住了第一个破局时机:他用盾击逼闪,林野跟上收割,星火在上路拿下一血。
弹幕开始分化。
【那上单怎么回事?这不是上赛季被连抓七次的那个人吗?】
【阿城进步太大了吧】
【不吹不黑,这波收割时机卡得真准】
沈听澜看着小地图上敌方的走位变化,飞速判断出暗潮下一步会把重心转向下路。她在队内语音里平静地说:“阿七,顾行,接下来你们要承受最大压力。不用怕,我会到。”
第十三分钟,暗潮果然在下路发动五人包夹。阿七的沉默技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控住了对方辅助的大招,但暗潮打野直接绕后切向顾行的射手,屏幕上方闪出击杀提示的瞬间,全场观众以为星火下路要崩。
沈听澜在屏幕边缘出现。
风行者翎的全图支援技能“破风突进”让她在零点几秒内跨越了大半张地图,精准降落在顾行阵亡前的站位点。她没有去追残血的打野,而是直接用风墙封住了对面中单和射手的退路,将战场割成了两块。
“林野,从左边切进来。阿城,盾墙顶住右边。”她的指令简短清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队友同时按下快捷键,像被同一只手操纵的齿轮一样精准嵌合。
沈听澜回头收掉残血辅助,风墙消失的瞬间,暗潮中单被阿城和林野夹击倒地,射手在逃跑过程中踩进厉砚辞的陷阱,被一记回旋踢送回人群。
团灭。
弹幕彻底炸了。
【这支援也太猛了】
【星火完全换了一支队伍一样……】
【她用的英雄没有操作上限,是战术上限啊!】
第三十四分钟,星火推掉暗潮主塔。2:0干净利落。沈听澜在退出游戏前扫了一眼对话框,对面暗潮中单打了一行字:【你这翎……跟谁学的?】
她回道:【自己想的。】
战胜暗潮的当夜,星火积分正式升至第十九位,锁定冲级赛名额。基地里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瘫在自己的座位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老猫不知从哪里搬出一箱冰可乐,挨个往每个人怀里扔。厉砚辞靠在墙角,手里握着那听可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赢了,冲进去了。”阿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太早了。”厉砚辞站起来,把可乐放在桌上,“冲级赛前八名才能进下赛季联赛制。这只是开始。”
他嘴上这么说,但沈听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放可乐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那是过度紧张后突然放松才会有的生理反应,与意志力无关。
她走到他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在怕什么?”
厉砚辞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怕走到这一步,再输。”
沈听澜没有说“不会输”之类的空话。她只是把一瓶水放在他手里,说:“我们不会输。因为现在不是三年前。现在你有我们,有阿城,有林野,有阿七和顾行。还有我。”
厉砚辞抬起头。窗外夜色深沉,星河基地的灯光在旧工业区里孤零零地亮着,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座灯塔。但灯塔不需要很大的光。它只需要亮着。它亮着,就能指引航船靠岸。
“三年前我不知道星火的队训是什么,”沈听澜说,“但现在知道了。不是赢,是敢。敢拼、敢信、敢重新站起来。这八个字,你没忘吧?”
厉砚辞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柔软的裂痕。“我没忘。”
“那就对了。冲级赛,我们一起打。”1
——这章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