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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渊蜮影

鬼故事短篇合集

春山多雾。

连日阴雨缠绵,整座青冥山被湿白雾霭死死裹住,山间草木浸满潮气,石路湿滑,寸步难行。你为采一株临水而生的雨菌,趁着雨势稍缓,独入深山涧谷。

山外尚且微光,一踏入谷口,天色骤然沉暗。

漫天浓雾从涧底翻涌而上,乳白厚重,黏腻如棉,丈外便是一片虚空,看不清树影,辨不出来路。雾气极静,静得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雨落草木的声响都被厚厚雾层吞得干净。

进山前,山下的渔婆曾拦你,神色惶惶,再三告诫。

“青冥涧春雾藏蜮,最会吞人声、窃人影。雾里闻声莫答,雾里见人莫随。它不夺血肉,只吞人间‘真念’,一旦被它借去形影,从此山雾处处是你,你却无处是你。”

彼时你只当是山野传闻,道谢过后,依旧背篓进山。

涧谷幽深,溪水在雾中静静流淌,水声空洞遥远,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白雾缠在树梢、绕在石涧、贴在地面,步步随人,凝而不散。

你步步谨慎,低头盯着脚下湿青石板路,专寻水边阴湿处寻觅雨菌。

行至涧中腹地,周遭雾色陡然更浓,像是无形的屏障封死了前后山道。

就在这时,你的身后,传来了你的声音。

一模一样,分毫未差。

轻柔、低缓,是你平日里自言自语的语调,贴着耳畔响起,幽幽袅袅:

“前路太远,回去吧。”

你背脊骤然一凉,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山谷死寂,无人同行,唯有漫天死雾包裹周身。

你死死咬住舌尖,谨记渔婆叮嘱——雾蜮善仿人声,以人声勾人回头,一回应,一念落,影便归它。

你绝不回头,目不斜视,指尖攥紧背篓绳带,继续缓步向前。

身后那道属于你的声音,并未消失。

它不急不躁,贴着浓雾层层追近,语调温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倦怠:

“你累了。雾太大了,找不到菌,也出不去。停下吧。”

这一次,声音更近,仿佛就站在你身后咫尺,气息混着潮湿涧水的冷腥,淡淡覆来。

你清楚知晓,雾中蜮怪,非鬼非妖,是山涧常年阴湿沉雾、积水寒瘴凝结而成的精怪。它无固定形体,藏于白雾,借雾为身,以模仿活人的声音、神态、心念为生。

山中精怪各有执念。树魅贪生机,蜮怪贪人形。

它常年困于茫茫雾渊,无形无质,孤寂千年,唯一的执念,便是窃取活人的一缕神识、一抹影子、一段心念,借以为“活”。

不伤人命,不噬血肉,却最是阴毒缠人。

一旦应声、回头、对视,便是默许羁绊。从此它会披着你的音容,游荡在这片山雾之间,替你停驻深山,而你走出雾谷之后,会日渐恍惚、神思涣散,记性空落,像是灵魂被生生剥走一小块,余生岁岁岁岁,总觉自己残缺不全。

雾越来越沉,周遭白得刺眼,天地间只剩你脚下一线窄路。

渐渐的,你不止听得声音。

你的余光里,浓雾边缘,缓缓浮出一道人影。

身形、衣袍、步态,与你完全一致。

它立在数步之外的白雾里,轮廓朦胧、虚幻,像是水雾凝成的虚影,静静伫立,一动不动。没有五官,只有和你一模一样的身形轮廓,隔着一片茫茫寒雾,安静望着你。

你心头大寒。

蜮影成形了。

它开始模仿你的动作。

你抬步,它亦抬步。

你停驻,它亦停驻。

你垂手攥紧指尖,雾中虚影,也缓缓抬手,姿态分毫不差。

死寂的雾谷里,它再次开口,依旧是你的声线,轻轻浅浅,带着一丝悲凉的空寂:

“你看,我就是你。留下来,陪我。”

千年雾蜮,困在无昼无夜的涧底迷雾之中,看不见天光,触不到草木,无人可语,无物相伴。它见过无数进山之人的形影,却始终只是旁观者。

它太想要一份真正的“人形羁绊”。

你强行压下心头惊惧,绝不回望,绝不答话,凝神静气,只想循着水声、踩着来路,稳步退出这片雾渊。

可雾,已经开始缠人。

原本浮动的白雾,忽然变得黏稠,丝丝缕缕缠上你的袖口、脚踝,冰凉黏腻,像是无数细小无声的手,轻轻拽着你往后拉扯。

身后的蜮影,缓缓向你逼近。

它行走无声,踏雾而来,每靠近一寸,周遭光线便暗一分,山间湿气更重一分。

“你逃不掉的。”它轻声说,“所有人进山,最后都会留一缕影子给我。没人能干干净净走出雾谷。”

你心知,蜮怪靠“人心杂念”成形、借力。

人若惧它、疑它、慌它,杂念丛生,雾蜮便会借你的心念壮大虚影,死死困住你。

唯一破局之法,便是——无念、无恐、无应。

你闭上一瞬眼,摒除所有慌乱,清空思虑,不恐雾深,不惧虚影,不听蛊惑,不生牵绊。

你转身,不回望雾中身影,只认准来时溪路,一步一步沉稳后撤。

雾中蜮影步步紧随,声音反反复复萦绕耳畔,温柔、倦怠、悲凉,一遍遍劝你驻足:

“别走……留一点给我……我太寂了……”

那声音不再蛊惑,竟透出千年孤寂的空洞,像积雾千年的深涧,从来不曾见过人间烟火,从来不曾拥有过半分活物的温度。

你心头微凛,却脚步未停。

它不恶,只是太孤。

可孤,不是缚人的理由。

你行至谷口交界,此处是山雾与外界清风的分界,外头已有淡淡天光洒落。

身后浓雾之中,蜮影终于停下追逐的脚步。

它不再模仿你的声音,幽幽的叹息从白雾深处漫出,满是千年沉寂的怅然。

“原来……真有人,心念至纯,无隙可乘。”

浓稠翻涌的白雾,开始缓缓褪去。

缠在你衣袂间的湿黏雾气丝丝散开,那道模仿你的虚影,轮廓渐渐透明、涣散、消融。

它最后轻轻道了一句:

“去吧。此后雾渊,不逐行人,不窃人影,不仿人语。”

话音落时,漫天沉雾轰然散开。

涧谷清透,天光穿云洒落,流水潺潺,草木青翠,方才死寂诡寂的雾渊,恍如一场幻梦。

你回头望去,谷中只剩寻常山涧流水,空空荡荡,再无虚影、无回声、无缠人白雾。

你安然踏出青冥涧,背篓之中,雨菌青翠完好,你神思清明、心念完整,无半分残缺恍惚之感。

归村之后,你向渔婆说起山中雾蜮之事。

渔婆听罢良久沉默,才缓缓开口:“那蜮怪千年守雾,靠窃人念力维系灵形,从未有人能凭一己心念,挣脱它的雾缚。你是第一个。”

自那以后,青冥山春雾虽依旧浓重,却再无行人遇雾中魅影、无人再闻雾里仿人之声。

山间樵夫、采药人都说,青冥涧的雾蜮,似是放下了千年执念。

它依旧栖身涧底浓雾,朝夕伴水,岁岁守雾,却从此寂然无为,看人来人往,再不牵绊,再不窃取。

偶有春日山雾极浓之时,路过涧谷的人,会隐约看见白雾深处,立着一道淡淡虚影,静静望着人间山路,沉默伫立,千年无言。

它终究没能借人间一念成形,却终于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所有行路之人。

山雾岁岁起,岁岁落。

蜮渊无影,人间无绊,山与人,各自安宁。2

段评

蹲蹲后续,还想接着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