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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衔青丝

鬼故事短篇合集

深秋霜重,山夜来得极早。

你为取回祖辈遗落山间的旧木盒,独入黑鸦岭。此地顾名思义,满山老鸦栖林,晨昏鸦啼不绝。山下樵翁临行再三叮嘱:黑鸦岭的鸦,不是寻常山禽,久居阴岭,沾染夜气,最喜衔取人发。

遇鸦落肩不可驱,见青丝落地不可捡,闻声唤名不可回头。

你当时只当是山野老谈,草草应下,背着薄囊入山。

山路枯木堆叠,霜白覆草,脚下踩碎一层薄霜,声响格外清晰。暮色压得飞快,不过半柱香,整片山林便沉在灰黑雾影里。林间无风,却总有细碎扑翅声,在你头顶不远不近盘旋。

你步步稳行,目不斜视,只想取物速归。

行至半山老林,头顶忽然落下一点轻软触感。

像是一缕微凉发丝,垂落在你颈侧。

你心头微紧,抬手去拂。指尖触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头发——你的发是粗黑直发,可落在肩头这缕,细软、微凉、泛着极淡的灰白,像常年不见日光的死人发。

你瞬间记起樵翁的话,背脊一凉,不敢再动。

下一瞬,头顶传来一声低哑鸦鸣。

你抬眼余光瞥见,一只通体墨黑的老鸦,正栖在你肩头,鸦瞳漆黑无白,死死盯着你的耳廓。它喙间微张,方才那缕异发,正是它刚刚衔落,轻轻搁在你的肩上。

你屏住呼吸,不敢挥手驱赶。

老鸦静静立着,不啄、不抓、不惊飞,像一块冰冷的黑石。

片刻,林深处传来一道极轻、极空的女声,贴着耳根漫上来,不像生人说话,更像风穿过空洞骨缝的回音:

“借你一缕青丝,留我百年山寂。”

你猛地僵住。

不是幻听。

黑鸦岭的老鸦,修行不成人形,便以鸦身为媒,常年游荡山林,捡拾路人落发、荒坟枯丝。它们执念极怪——贪活人发丝的温热气息。

寻常飞鸟贪食,此鸦贪缘。

但凡被它衔发落身,便是结了一缕无形羁绊。不取你性命,不盗你精气,只夜夜栖在你影子里,日日衔走你鬓边几丝黑发。久而久之,活人阳气随发丝流散,人会日渐枯衰、失眠惊悸,最后发尽人枯,悄无声息病亡。

你不敢应答,不敢回头,咬牙抬步继续上山。

可从鸦落肩的那一刻起,山林彻底变静了。

所有风声、叶落、虫鸣,尽数消弭。

整片山谷,只剩下你自己的心跳声,和头顶轻轻浅浅的扑翅声。

那只老鸦没有飞走,始终栖在你的肩头。

你走,它便随你走;你停,它便垂首不动。颈侧那缕陌生的灰白发丝,始终黏在衣襟上,凉得刺骨,像一缕不散的阴寒。

你越走越慌,却偏偏不敢快行。山野精怪最喜人心慌乱,你一旦慌不择路、回头张望,羁绊便会彻底锁死,再无解脱之机。

终于,你抵达山巅旧石屋。

祖辈遗留的木盒安然躺在石台上,落满薄尘。你伸手去取,指尖刚触到木盒边角,肩头的老鸦忽然轻轻一振翅。

那道空洞女声,再次贴着耳畔响起,更近、更轻,带着近乎哀求的寂然:

“留一缕。别全带走。”

你心头骤寒,瞬间懂了它的执念。

百年孤岭,千夜寒鸦。

它守着空山无人语,岁岁看山雾起落、星月浮沉,贪的从来不是害人,是活人身上那一点鲜活热气、那一缕人间青丝的烟火气。它借发留缘,不过是想借一点人间痕迹,抵永世孤寂。

你取走木盒,转身下山,依旧不回头、不应声、不驱鸦。

可下山的路,越来越冷。

你分明走在归途,眼前的山林却渐渐重复。一模一样的枯树、一模一样的霜草、一模一样的鸦影盘旋——你入了鸦魅制造的浅幻阵。

它不放你走。

暮色彻底沉黑,鸦啼终于四起,满山鸦鸣沉沉叠叠,压在头顶。无数黑影在林梢起落,千千万万双漆黑鸦瞳,静静盯着迷途的你。

肩头老鸦轻轻啄了你发梢一下。

不痛,只微麻。

你清楚感觉到,有几根属于你的黑发,轻轻脱离鬓边,被它衔走。

那一瞬间,你心神恍惚,倦意翻涌,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你知道,再被它衔走几缕,你的阳气便会彻底扎根在此山,从此年年秋冬,必被此山鸦影缠扰。

绝境之际,你忽然想起樵翁最后一句未被你放在心上的告诫:

鸦恋青丝,最怕断缘无痕。

它以发结缘,那便以发断缘。

你不再挣扎破阵,静静驻足山道,垂眸抬手。

你指尖捏住衣襟上那缕冰冷灰白异发,狠狠一扯。

发丝脱离的瞬间,山林所有鸦啼骤然骤停。

漫天盘旋的鸦影齐齐定格,风声骤停,雾气凝固。

你抬手,将那缕沾染山阴的枯发,放在路边石上,绝不带走一分一毫。

随后,你俯身,拔下自己三根黑发,轻轻铺在枯发之旁。

——你不取它的旧缘。

——你还它一段干净相逢。

万物有执,执念需偿。

做完这一切,你侧身稳步前行,依旧不回头。

下一瞬,肩头一轻。

那只栖了你整座山林的老鸦,振翅而起,在你头顶盘旋一圈,鸦瞳里的漆黑凝滞,缓缓褪去一点死寂。

空洞的女声最后一次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缘尽了。”

漫天雾影轰然散去,重复的山林恢复正常,归途清晰可见。身后林梢,无数鸦影纷纷归林,再无追逐之意。

你脚步不停,一路下山,直至踏出山界、望见山下零星灯火,心底沉沉寒意才彻底褪去。

归家之后,你鬓边微空,三日便重新长出新发,身体无恙,心神安宁。

只是每到深秋霜夜,万籁俱寂之时,你窗边会短暂停留一道黑影。

一只老鸦,静静立在檐角,不啼、不扰、不落窗。

它只是来看一眼。

看人间灯火,看你鬓边新发,看这世间鲜活温热、它永远得不到的岁岁年年。

后来你才知晓,黑鸦岭的老鸦,百年不惑人、不害人,只困于一念寂寞。

人走山河,贪一时安稳。

兽守空山,贪一缕人间。

缘来鸦衔青丝,缘去霜落空山。

山海两别,从此互不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