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聘上了旧医学院标本馆的夜间值守岗。
薪资高得反常,面试的时候管理员只反复叮嘱一条铁律:夜里十点之后,不要打开三号标本柜。无论听见里面传来什么响动,不要凑近,不要打量柜门缝隙。
标本馆藏在医学院老旧实验楼负一层。墙壁刷着泛黄的白漆,常年弥漫福尔马林独有的刺鼻气味,冷意顺着地砖往上钻。一排排高大铁皮标本柜沿着墙体依次排开,柜门上贴着褪色编号,厚重的金属锁扣锈迹斑驳。馆内只有一盏悬吊的老旧白炽灯,光线昏黄,微微晃动。
你的工作很简单,每晚八点到凌晨两点,定时巡逻,登记温湿度,保证所有柜子锁具完好。
头几晚平安无事。你沿着通道慢慢走动,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白炽灯嗡嗡的电流声,还有柜内液体轻微晃动的闷响。你远远看过三号柜,铁皮柜门紧闭,锁扣牢牢扣死,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管理员说,早年三号柜存放的是旧年代的人体标本,年代久远,早就封存,不再对外展出。
诡异,是在你值守的第四个夜班到来。
夜里十点整。
你刚填完巡检记录,准备绕通道做第二轮巡查。寂静的标本馆深处,传来了细微的叩击声。
咚。咚。咚。
声音沉闷,隔着厚重铁皮,从三号标本柜内部传出来。
你停下脚步,攥紧手中的手电筒。光束对准三号柜的柜门。叩击缓慢、均匀,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柜子里面,用指节敲打铁皮。
你想起管理员的警告,转身打算离开。可叩击声没有停下,反而变得更加清晰。还夹杂着极轻的、模糊的低语,被铁皮阻隔,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人声。
你告诉自己,只是柜体热胀冷缩产生的异响,是福尔马林液体流动的回声。你快步回到值班室,关上房门,试图隔绝声音。
但那声音穿透门板,依旧断断续续飘进来。
咚……咚……
第二晚,叩击来得更早。九点四十,还没到管理员划定的禁忌时间,三号柜就开始响动。
你强压好奇心,远远绕开。路过三号柜的时候,手电筒一晃,你看见柜门底部的缝隙里,渗出一点点浑浊淡黄色液体,顺着地砖慢慢流淌,带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第三晚,你没能忍住。
巡逻走到三号柜跟前,叩击声再次响起。你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把手电筒压低,对准柜门那条细细的缝隙。
光线钻进去。
柜子里面,浸泡标本的玻璃罐整齐摆放。罐子之间,站着一道人影。
不是标本。
那人直立着,隔着玻璃罐,面朝柜门的方向。皮肤苍白潮湿,长发垂落。它没有大幅度动作,只有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柜子内侧铁皮。
你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猛地后退一步,手电筒险些脱手。
你立刻拨通管理员的电话。听筒里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无人应答。
次日白天,你找到管理员,询问三号柜的事情。老人听完,脸色沉了下去。
“你偷看缝隙了?”
“我……我只是看了一眼。”
管理员长叹一口气,缓缓说起往事。很多年前,有一名女学生,在标本馆做课题。深夜独自留在这里,突发意外,被困进了三号标本柜。等第二天工作人员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有气息。之后馆方把她的遗体妥善处理,但她的执念留在柜中。
“她被困在柜子里的时候,不停叩门求救。没人听见。”管理员声音低沉,“从那之后,每到夜里,她就重复当时的动作,不停敲门。她想让人打开柜门,放她出去。”
“禁忌不是怕她伤人。”管理员抬眼看你,“是千万不要给她开门。一旦柜门开启,她会抓住打开柜子的人,替换位置。她走出柜子,你就要留在里面,代替她,永远被困在三号标本柜。日复一日,等待下一个夜班值守者。”
一股寒意爬上你的脊背。你当即想要辞职。
管理员摇头:“签了值守合同,这岗位不能临时离职。要做完当月。你只需要记住,不要开柜,不要和她对话,不要让她拿到你的气息。”
接下来的夜班,叩击声越来越频繁。
她开始换方式。不再只是叩门。
缝隙里传出女子轻柔的声音,带着浓重潮湿感,隔着铁皮慢慢传来。
“帮我开一下柜子,好冷,我出不去。”
“我只是想离开这里,不会伤害你。”
“我好难受,能不能帮帮我。”
声音委屈哀求,很容易让人滋生怜悯。你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每次巡逻刻意远离三号柜。
可她开始掌握你的作息。你走到通道哪一侧,她的声音就偏向哪一侧。她能感知到你的位置。
一夜,你坐在值班室,闭目休息。耳边传来她的低语,慢慢诉说你的细节。
“你每次巡逻,手电筒习惯拿在左手。”
“你鞋子走路,第三声脚步声会轻一点。”
“值班室桌子上,放着你的保温杯。”
她透过铁皮缝隙,观察你的一切。她在熟悉你,等待你心软。
这天夜里,馆内白炽灯突然闪烁几下,彻底熄灭。整个负一层陷入无边黑暗,只剩下你手里一束手电微光。
叩击声就在咫尺。
咚!咚!咚!比以往更加用力,铁皮微微震颤。
她的声音紧贴柜门,就在你面前。
“求求你,打开柜子。我在这里,困了几十年。”
你攥着手电,往后退。心里有个微弱念头不断怂恿:只是打开一条小缝,看一眼而已,不会有事。
你知道这是她的蛊惑。她引诱你动手触碰锁扣。
“我只是想呼吸外面的空气,我不会抓你。”
你死死克制冲动,转身打算返回值班室。
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
三号标本柜的锁扣,自己,缓缓松动。
咔哒。
锁扣弹开。柜门向外,裂开一道宽缝。
浓重刺鼻的福尔马林气息扑面而来。
柜子里面,那道苍白的人影缓缓向前,向着缝隙伸出手。指尖湿漉漉,滴下淡黄色液体。
你吓得僵在原地,手电筒光束颤抖,落在那只手上。
“门已经松了,只差轻轻一拉。”她轻声说,“你来拉开它,我就可以走了。”
你拼命摇头,不敢靠近。你想起管理员的话,主动拉开柜门,契约才算生效。锁扣自行弹开,不算。
她看见你不肯上前,动作停下。缝隙保持原样,不再继续敞开。
“你不肯帮我。”她的语调冷了下来,“那我只能等机会。你总会靠近,总会忍不住伸手。”
你撑到凌晨两点,准时下班,快步逃离标本馆。
第二天,管理员来检查三号柜。锁扣依旧完好,牢牢扣死,仿佛昨夜弹开只是你的幻觉。管理员听完你的描述,神色凝重。
“她的力量变强了。她能松动锁扣,说明她已经感知到你的气息。这个月剩下的夜班,千万不要靠近三号柜。”
剩下的日子,你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她不再哀求,叩击声变得规律而冰冷,像是一种倒计时。
当月最后一个夜班到来。熬过这一晚,合同结束,你就能彻底离开这里。
夜里十点。
叩击如期响起。
“今晚,是最后机会。”她平静地说,“等你离职,你不会再来这里。我又要继续独自困在柜子里,再等很多年。”
你不回应,低头记录巡检表格,刻意忽略柜内的声音。
午夜一点五十分。距离下班只剩十分钟。
你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负一层。路过三号标本柜。
柜门的锁扣,再次缓缓弹开。
这一次,缝隙比上次更大。
她的上半身探出来一半,潮湿长发垂落,福尔马林液体顺着发丝滴落在地面。她抬着头,静静望向你。
“只差一点点。”
你脚步不停,快步冲向通往一层的楼梯。
身后的叩击声骤然停下。
你以为成功逃离。
清晨,管理员来馆内巡查。
三号标本柜,锁扣完好闭合。柜内,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件你的外套,是昨夜你慌乱间遗落在通道的。
管理员拿起外套,神色凝重。
“她拿到你的物件。她记下你的气息。就算你不再来标本馆,她也可以循着气息,找到你。”
你搬离宿舍,换掉手机号,尽量避开所有阴暗密闭的空间。
几个月后的深夜。
你在家熟睡,被沉闷的叩击声惊醒。
咚。咚。咚。
声音,来自你卧室靠墙的衣柜。
衣柜门紧闭,里面传来女子潮湿的低语。
“现在,轮到你被困在柜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