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展前一日,城市美术馆的展厅里人声嘈杂。
工人搬着画框与展板来回走动,胶带撕拉的声响、器械碰撞的动静交织在一起。各个参展摄影师陆续赶来,亲自到场布展,调整作品的高度、间距,核对每一张照片的陈列效果。
我一早便过来,怀里抱着装着摄影作品的画框,指尖微微泛紧。
我的展区在展厅东侧,一面干净的白墙。我和展厅工作人员配合,将十二幅纪实照片一一固定上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照片的相纸之上,把山野晨雾、孩童笑脸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柔和。
我退后几步,站在稍远的位置,仰头打量整组作品。心里既有期待,又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紧绷。
宋之序原本说要过来帮忙,临时接到营地那边紧急事务,不得不赶过去处理,只能晚些才能抵达展厅。偌大的展厅,此刻只有我一个人,要独自面对所有未知。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又缓缓放下。
不必事事都要他来替我兜底。我告诉自己,今天只是布展,就算遇见苏晚,我也可以守住分寸,不必慌乱。
就在我俯身整理地面散落的标签卡纸时,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了我身后不远处。
我下意识回过头。
苏晚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风衣,长发松松挽起,手里拿着一卷展览说明的打印稿,神色看上去十分平和,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歇斯底里。仿佛我们之间那些纠缠、争吵、电话里的对峙,全部都不曾发生过。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遭嘈杂的环境声仿佛骤然远去。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我脊背下意识绷紧,握着卡纸的手指用力,纸边被捏出一道浅浅折痕。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面对面相遇。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营地门口的远远相望,是实实在在的近距离碰面。
苏晚的目光缓缓扫过我墙上悬挂的一组照片,又落回到我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打量,有淡淡的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她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没有往前靠近,也没有刻意躲闪,语气尽量维持淡漠的礼貌:“我过来布展。”
“你的作品,我之前在网上看过。”苏晚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幅拍湖畔孩童的照片,“镜头很温柔,很会捕捉人的情绪。”
这番夸奖听在耳中,我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我清楚,她并不是真心欣赏我的摄影。
“谢谢。”我简单应答,没有顺着话题继续聊下去。
她往前走了小半步,目光依旧流连在我的展品上,唇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意,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宋之序,也很喜欢这类画面,对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我刻意维持的平静。
我心底的戒备瞬间抬到最高。我清楚,她绕开作品,把话题又扯回宋之序身上。
“我们现在谈的是摄影展。”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私人的事情,不必拿到这里来说。”
苏晚闻言,微微垂下眼睫,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
“我只是感慨而已。”她低声说道,“从前,他也常常和我聊摄影。我们曾经一起去郊外采风,一起讨论照片。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怅然,像是在诉说一段逝去的旧时光。可我明白,这是一种无声的施压。她在提醒我,她拥有过我不曾拥有的过往。
我心底翻涌着酸涩,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不能落入她的情绪圈套,不能在这里和她争辩过去的是非。
“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平视她的眼睛,语气平稳,“今天是布展,我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作品就好。”
苏晚抬眼看向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她没有继续争辩,只是缓缓点头。
“说得对。”她轻轻笑了笑,“明天开展,希望一切顺利。”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走向展厅另一侧属于她的展区。风衣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脚步声慢慢远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展板后面,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短短几分钟的对峙,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激烈的冲突。可精神上的消耗,却不亚于一场激烈的争执。
我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了闭眼。
刚刚那一番对话,处处都是试探。她没有发作,可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执念,实实在在压在我的心上。
我转头看向墙上自己的照片,那些温暖鲜活的画面,此刻仿佛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展厅依旧喧闹,工人来回穿梭,旁人看不出方才发生过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已经提前拉开序幕。
我拿出手机,给宋之序发了一条消息。
「刚刚在布展现场,遇见苏晚了。」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收进包里。
明天,正式开展。所有的悬念,都将在明天揭开。1
老师,您别累着但也别歇着,请速速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