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铺里那一条突兀的短信,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宋之序拉黑号码之后,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抬眼看向我。他眼底带着歉意,仿佛苏晚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是他没能守住的承诺。“我早该料到,她不会这么轻易接受结果。”他声音压得很低,“但你放心,我不会再私下和她拉扯。任何打扰,直接交给律师。”
我望着桌面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红豆沙,甜腻的气息此刻闻起来只剩滞涩。方才稍微松动的心,又重新绷紧。原来那份承诺书,只是一纸约定,无法困住一个人的执念。
“我明白。”我轻轻吐出三个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相机背带。相机永远忠实,镜头捕捉光影,不会摇摆,不会犹豫。可感情不一样,人心更是变数重重。
那晚离开糖水铺,我们没有并肩走很远。在路口道别,宋之序看着我,轻声叮嘱路上小心。我背着相机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我不敢再沉溺在短暂的温情里,怕下一次,又是猝不及防的风波。
接下来一周,我全身心扑在摄影预展的筹备工作上。
这次预展,是我社会纪实摄影系列阶段性的小型展出。展厅不大,墙面已经陆续挂上我的作品:老旧社区里独坐的老人、打工者疲惫却坚韧的侧脸、城市角落无人留意的微光。每一张照片,都藏着我行走各处时,亲眼所见的人间。
布展的日子忙碌又充实。白天在展厅调整挂画位置,调试灯光;晚上回到工作室,筛选剩余底片,修改作品注解。我刻意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以此隔绝脑海里关于苏晚、宋之序的杂念。
宋之序没有频繁打扰我。只是每天晚上,会发来简短消息,不多说情话,大多是简单的日常分享:今天营地孩子们学会憋气了;新的捐助物资送到;律师那边反馈,苏晚暂时没有再次联系。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不越界,也不让我觉得被冷落。
白倩蓉抽空来过展厅一次,帮我整理展签。她一边粘贴标签,一边悄悄打量我的神色。
“你和宋之序现在……怎么样?”她小声问。
“算是试着相处。”我低头固定照片,“只是心里的坎,没那么容易跨过去。苏晚那条短信,你也听说了。”
白倩蓉叹了口气:“苏晚的性格本就执拗。但宋之序这次态度很硬,没有再心软退让。你也别一直紧绷着,别把所有压力自己扛。”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旁人的劝慰终究只是劝慰,心底的不安,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预展开展当天,展厅来了不少业内人士、摄影爱好者,还有一些媒体记者。灯光柔和,一张张纪实照片静静陈列在墙面。我穿着简单的素色上衣,接待前来观展的访客,耐心讲解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
一切都平稳有序,直到我余光瞥见展厅入口处的身影。
苏晚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浅色连衣裙,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喧哗,也没有立刻朝我走来。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墙上一幅幅摄影作品,神态平静,看不出情绪。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发凉。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宋之序。他今天原本说会抽空过来,但营地临时有事,要晚一点才能抵达展厅。
苏晚缓步走入展厅,沿着墙面慢慢看照片。她没有靠近我,不挑衅,不说话,只是安静观展。可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展厅里人来人往,我却觉得周遭的喧闹都淡去,眼里只剩下她的身影。
我努力稳住心神,继续和面前的参观者交谈,可注意力始终被那个身影牵扯。我脑子里不断猜测她此行的目的,她是不是来闹事?还是单纯过来看看我的展览?无数念头盘旋,心底的防备拉到最高。
没过多久,展厅门口传来脚步声。宋之序赶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展厅内的苏晚,脚步顿住,随即径直朝我这边走来,自然而然站到我的身侧。
他没有立刻去找苏晚对峙,只是侧头低声问我:“她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打扰你?”
“刚过来没多久,没有说话。”我小声回答。
宋之序微微颔首,抬眼望向苏晚。两人隔着展厅内错落的人群遥遥对视。宋之序的神色平静,立场清晰,没有半分从前的犹豫。
苏晚看到宋之序站在我身旁,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她没有上前争执,只是淡淡收回视线,看完最后一张照片,转身,安静离开了展厅。
直到展厅大门合上,我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没事了。”宋之序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动作克制,“她只是来看展,没有制造麻烦。如果她再有任何举动,我会立刻联系律师。”
我看向墙面的摄影作品,刚刚那一场无声的对峙,没有争吵,没有冲突,却耗尽了我大量心神。
“她为什么要来?”我低声问。
“或许是不甘心,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我们现在的生活。”宋之序轻声道,“但无论她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我不会再让她影响你。”
前来观展的观众还在陆续交谈,闪光灯偶尔亮起。这场预展,本是属于我的作品、属于那些被镜头记录下的普通人的舞台。苏晚短暂到访,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掠过展厅,很快消散。可那一瞬间袭来的恐慌,真实得无法抹去。
白倩蓉走到我们身边,松了一口气:“还好,没闹起来。刚刚看见她进门,我都捏了一把汗。”
宋之序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心疼:“委屈你了。要不要休息一会?”
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笑容,迎接下一位前来交流的观展人。
只是心底清楚,就算苏晚这次没有发难,这场风波远没有真正落幕。旧的执念如同野草,就算被暂时压制,也依旧潜藏在泥土之下,随时可能再次破土而出。
(本章完,约2046字)
第4章 旧痕
预展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展厅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拆卸临时展架。我送走最后几位访客,疲惫地靠在墙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时间保持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弛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宋之序一直留在展厅,帮我整理散落的展签、收纳备用的相框。他动作利落,不多言语,默默分担我的工作。
“一起走走吗?”收拾完毕,他看向我提议。
我们没有开车,沿着街边的人行道慢慢散步。城市华灯初上,车流汇成流动的光河。晚风微凉,吹散展厅内残留的灯光热度。
“今天苏晚过来,吓到你了。”宋之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愧疚,“这件事根源在我。我一直没有和你完整讲清楚,我和她年少时的故事。”
我侧过头看向他。之前只模糊知道他们年少相恋,后来分开。可具体的过往,他很少细说。从前我不愿主动追问,害怕那些回忆会刺痛自己;如今风波反复,我想知道那段执念,究竟从何而起。
“高一那年认识的。”宋之序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处,陷入回忆,“我那时候一心扑在游泳训练上,性格沉闷。苏晚很耀眼,性格热烈果敢,主动靠近我。我们在一起两年。”
“年少的感情简单又莽撞。那时候我们对未来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期待。我想坚持游泳,后来希望做公益游泳项目,帮助偏远地区孩子;她希望稳定,想要朝夕相伴,不接受我常年奔波。”
“矛盾越积越多。高中毕业,我们和平分手。分开之后很多年没有联系。我以为那段感情,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变成一段普通的青春回忆。”
“可她一直没有放下。几年前偶然重逢,旧情翻涌,她以为还有机会。我反复告诉她,我们早就结束了,我已经往前走了。但她始终不愿意接受。”
我静静听着,心里慢慢拼凑出完整的轮廓。苏晚的执着,不是突然滋生的,是积攒了许多年的遗憾与不甘。她放不下的或许不单单是宋之序这个人,还有年少没能圆满的恋情。
“当初最开始她来找你的时候,我为什么会犹豫?”宋之序停下脚步,认真看向我,“因为我清楚,年少的感情对一个人的分量很重。我不想用过于冷酷的言语,彻底击碎一个人的青春执念。我以为温和的拒绝,能让她慢慢释怀。可我忽略最重要的一点:温柔没有边界,就是对你的伤害。”
这是他反复反思之后,想明白的道理。
“我一直害怕伤害别人,到头来,让你承受所有不安。”宋之序声音轻而郑重,“如果重来一次,从一开始,我就会划清绝对的界限,不会给她任何幻想空间。”
“执念是她自己的课题。”我低声说道,“可你的态度,决定了这份执念会不会侵入我们之间。”
“没错。”他应声,“这是我学到最沉重的一课。”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中学围栏。围墙内,还有晚自习的灯光亮着。几十年前,宋之序和苏晚,也曾是围墙里面青涩少年少女。那段尘封在校园里的旧时光,一直延伸到现在,不断搅动我们当下的生活。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反思自己。”我坦诚说出心底的想法,“我会怀疑,是不是我太过敏感,缺乏安全感。是不是我不够强大,才会被这件事反复内耗。”
“不是你的问题。”宋之序立刻否定,“任何人处在你的位置,面对持续不断的纠缠和边界模糊,都会不安。敏感不是错,是你在意这段感情。”
我沉默。长久以来,我总在自我怀疑,反复审视自己,猜测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才会让别人有机会闯入我们的感情。
“安全感不是凭空来的。”我轻声说,“需要一次次确定,一次次被坚定选择。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得到这份确定。”
“我会慢慢补给你。”宋之序看着我,目光坚定,“给我时间。”
夜色渐深,我们走到我工作室楼下。
“上去坐坐吗?”我迟疑片刻,开口邀请。
宋之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点头:“好。”
工作室不大,墙边摆满我的摄影器材、冲印出来的照片。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宋之序站在墙前,一张张浏览我没有参展的底片。
“你的镜头总能捕捉到人最真实的情绪。”他轻声赞叹。
就在气氛趋于平和的时候,宋之序手机震动。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依旧来自苏晚。
短信内容很短:我只是想看看你喜欢的世界,没有恶意。
宋之序看完,直接截图保存证据,没有回复。
“证据留存好,如果持续骚扰,直接交给律师。”他转头对我说道。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底了然。苏晚不会轻易停下。这场拉扯,远未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