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靠近

晚风渐渐褪去白日残留的燥热，街边路灯一圈圈晕开柔和的黄光，落在宋之序微微舒展的眉眼上。方才沉重的对话落定，空气里依旧悬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我们之间那道因为苏晚而起的裂痕，不会因为一句“试着相处”就凭空消失。

“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宋之序放轻声音，怕惊扰到刚刚松动的气氛，“前面那家糖水铺，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常去。”

我顺着他目光望向不远处亮着暖黄色招牌的小店，心底轻轻一颤。我当然记得。

从前无数个傍晚，结束拍摄的我背着相机赶过来，宋之序结束游泳训练，一身水汽，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我。一碗红豆沙，一份芋圆烧仙草，我们会靠着桌子，絮絮说着各自的近况。他和我讲训练营里孩子们笨拙的泳姿，我给他看相机里刚拍下的照片。那时候的日子安稳柔软，我以为这份平静会一直延续下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带着满身隔阂重新踏入这里。

“好。”我轻轻应了一声。

走进糖水铺，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老式吊扇慢悠悠地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店内客人不多，我们选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老板还认得我们，笑着打招呼，照旧端上一碗红豆沙，一碗烧仙草。

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红豆，细碎的红色颗粒在糖水里面打转。我垂着眼，没有说话。

宋之序安静坐在对面，没有急着继续解释，也没有急于诉说思念。他似乎察觉到，我现在还没办法卸下所有防备。

“这段时间，你的摄影工作还好吗？”良久，他率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

“一直在跑外景。”我指尖摩挲陶瓷碗冰凉的边缘，“去了城郊的老社区，拍留守老人。很多时候早出晚归，相机几乎不离身。忙起来的时候，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事情。可只要一停下来，那些事情就会翻涌上来。”

那段决绝提出分手、删掉所有联系方式的日子，我靠着不断外出拍摄撑过来。奔赴一个个偏僻角落，举起相机定格陌生人的故事，以此掩盖自己心底破碎的情绪。镜头是保护壳，隔绝外界，也困住我自己。

“我看过白倩蓉转发给我的几张你的新作。”宋之序轻声说，“画面很有力量，只是字里行间，带着很重的压抑感。”

我抬眼看向他。白倩蓉作为我们共同的朋友，夹在中间一直左右为难。一边是苦苦寻找我的宋之序，一边是封闭内心不愿沟通的我。

“苏晚那边，真的会遵守那份承诺书吗？”我绕开摄影话题，问出藏在心底最担心的问题。旧事的阴影还没有散去，我没办法轻易放下顾虑。

“承诺书有法律效力。”宋之序认真回答，“签之前我和律师沟通过。她承诺不会再来打扰你，也不会再来营地找我。那天面谈的时候，她情绪很激动，但最后还是签了字。”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我和她把所有过往都说清楚了。年少的那段感情早就结束，多年的执念只是她一个人的执念，不属于我们之间。我坦诚告诉她，我爱的人是你，不会再有任何余地。”

“可她那么执着。”我低声说，“当初她一次次出现，在游泳营地为你加油，三人聚会不请自来，甚至直接跑到我的工作室挑衅。她不是轻易就能放下的人。我害怕这份执念，不会因为一纸文书就此停止。”

“我明白你的担心。”宋之序的眼神沉静，“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心软模糊。过去最大的错误，就是顾及旧情，边界不清，让你独自承受不安。以后只要她再次出现打扰，我会直接联系律师处理，不会再有半分犹豫。”

他从前总想着不要伤害任何人，最后却唯独伤了我。这一点，他已经彻底醒悟。

糖水慢慢冷却，甜味淡下去，剩下一丝微涩。

“你公益项目怎么样了？”我换了话题，不想一直困在苏晚带来的阴影里。我还记得，之前项目遭遇资金危机，他四处奔走筹款，整日奔波忙碌。

“资金缺口补上了。”宋之序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说起游泳公益营地的时候，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有企业看到营地孩子的故事，愿意长期资助。现在场地改造方案已经敲定，再过两个月，第二批孩子就能入营学习游泳。”

提起那些孩子，他眉眼间的疲惫消散不少。建立游泳公益计划，让偏远地区孩子学会自保、感受游泳快乐的梦想，一直是他长久以来的追求。也是当初深深吸引我的地方。

“挺好。”我淡淡回应。

“营地的孩子们经常问起你。”宋之序看着我，“上次你过去拍的照片，贴在营地的墙上。孩子们还记得那个背着相机，安静拍照的姐姐。如果你愿意，有空可以再去看看。”

我心里微动。还记得上次在营地，孩子们围着我好奇打量相机，一张张质朴纯粹的笑脸，简单又治愈。在那里，没有三角纠葛，没有猜忌不安，只有湖水、阳光和孩童的笑声。

“我考虑一下。”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们安静坐着，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曾经无话不谈，如今对话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我们愿意试着重新靠近，但那些受过的委屈，不会瞬间消散。信任的重建，远比打破要艰难得多。

就在这时，宋之序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然后直接把屏幕转向我。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宋之序，我不会放弃。

我的心猛地一沉。

宋之序神色立刻冷下来，当着我的面回复：请遵守我们签署的承诺书，不要再发送任何消息，否则我会直接交由律师处理。发送完毕，他拉黑这个号码。

“是苏晚。”他看向我，语气平静，“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刚刚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又蒙上一层阴霾。我攥紧手里的勺子，心底那股熟悉的不安再次翻涌。

原来，麻烦并没有彻底消失。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