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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十一月的风已经能割得人脸生疼。明韩贵族学校的中央走廊却温暖如春，巨大的落地玻璃墙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里面只余下暖气、古龙水，以及某种无形却尖锐的阶级刻度。

林夏跪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正在抢救一本被可乐浸透的数学参考书。黏腻的棕色液体从书页间渗出，染红了她的指尖和校服袖口。她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小心翼翼，仿佛处理的是自己易碎的自尊。

“哎呀，真对不起，手滑了。”

金智媛的声音又甜又假，她抱着一摞崭新的时尚杂志，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夏，身后跟着两个咯咯笑的女生。

“不过林夏，这种书就算晾干了也有一股味道吧？你该不会是想带去教室接着用？真恶心。”

林夏没抬头，只是把书页一张张分开，用纸巾去蘸。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课文：“我会赔的。从奖学金里扣。”

金智媛嗤笑一声，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林夏的课本堆：“赔？你这点奖学金够赔几次啊？不如这样，你帮我写一周的作业，这件事就算了。”

林夏的手顿了顿。她知道金智媛要的不只是作业，是要看她低头。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田柾国。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校服外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看着手机。阳光透过玻璃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优越的肩线和淡漠的侧脸。他是这座校园金字塔顶端的人物，田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明韩高中无人不知的“王”。

金智媛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柾国欧巴。”

田柾国没看她，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挡在路中央的林夏身上。或者说，落在她正在擦拭的那滩污渍上。他皱了皱眉，脚步没停。

“挡路了。”

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径直从林夏身边走过，皮鞋的鞋尖几乎擦到她散落的书页。没有停留，没有询问，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金智媛得意地冲林夏扬了扬下巴，带着人跟了上去。

林夏低着头，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抬头看向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外面是灰白的天空，偶尔有车驶过，里面是光洁的地面，倒映出她狼狈的影子。她和田柾国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面玻璃。

她垂下眼，继续拧干纸巾，用力擦掉地板上的最后一点可乐渍。

田柾国走进学生会专用的休息室，金泰亨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吹了声口哨：“哟，又踩着人过来了？”

“踩什么？”田柾国倒了杯水，语气随意。

“那个林家丫头啊。”金泰亨终于抬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金智媛她们又在欺负她吧？你刚刚路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田柾国喝了口水，没什么表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金泰亨拖长了调子，重新低头按手机，“就是觉得那丫头挺有意思的，被欺负成那样也不哭。”

田柾国没接话，坐在窗边的单人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窗外正对着教学楼的后门，他无意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林夏抱着那堆湿透的书从楼里走出来。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校服外套紧贴在身上，她缩了缩肩膀，快步消失在拐角。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随即敲下第一个字。

林夏回到那间狭窄的出租屋时，外婆已经睡了。桌上留着半碟泡菜和一碗冷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夏夏，药吃完了，我去社区医院开点，饭在桌上。」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书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把冷饭倒进锅里，就着泡菜随便吃了几口。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林夏，金智媛的家长向学校反映你‘态度恶劣，拒绝合作’。下周的奖学金评定，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继续吃饭。

第二天，学校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处分通知。上面写着“林夏同学因多次违反校规，经研究决定，暂停其本学期奖学金评定资格”。

消息传得飞快。课间，林夏去图书馆的路上，背后全是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

“听说她得罪了金智媛。”

“活该，穷人就该有穷人的样子，非来这种学校凑什么热闹。”

“田柾国好像也烦她，上次在走廊差点把她书踢飞。”

林夏加快脚步，拐进图书馆后门的小楼梯。这里几乎没人走，光线昏暗，堆着旧报纸和过期的期刊。她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了闭眼。

“喂。”

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她睁开眼，田柾国正站在几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经济学教材，看起来是来找清静地方的。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是你来的地方？”他问，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一种“你越界了”的理所当然。

林夏站直身体，往旁边让了让：“抱歉，我马上走。”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田柾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被水泡过的旧纸张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他的目光扫过她怀里的书——一本被透明胶带粘了又粘的旧版英文词典。

“图书馆的字典不允许外借。”他说。

林夏脚步一顿，没回头：“这是我自己买的。二手。”

田柾国没再说话。他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教材，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那天傍晚，金泰亨又在休息室嚷嚷：“听说了吗？金智媛让林夏当着全班的面给她擦桌子，林夏直接拿抹布甩她脸上了。”

“真的假的？”朴智旻凑过来，一脸八卦，“那丫头胆子这么大？”

“结果就是被罚打扫整层楼的厕所一周。”金泰亨啧啧两声，“田柾国，你说她是不是挺刚的？”

田柾国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天色暗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提着水桶走向教学楼。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金智媛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金泰亨一愣：“啊？”

“让她别总搞这些没用的。”田柾国把笔搁下，拿起外套起身，“无聊。”

他走了。金泰亨和朴智旻面面相觑。

“他刚才……是在替林夏说话？”朴智旻不确定地问。

金泰亨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有意思。”

几天后，学校突然宣布更换奖学金评定委员会，并重新审核所有被暂停资格的申请。林夏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了公示名单上。

没人知道为什么。林夏自己也不知道。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名字，身后是金智媛铁青的脸。

田柾国从旁边经过，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夏听见了，他路过时，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挡路了，让让。”

这一次，语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