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我舍不得退租，舍不得你的人间痕迹(1)

高考结束的夜色，安静得过分。

满城都是毕业的松弛与雀跃，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少年说笑打闹，奔赴属于他们的崭新夏天。

刘处陪着小徐，在小城的街巷里慢慢走了很久。

没有急着往出租屋去，就沿着街边的树荫缓步向前，晚风卷着夏夜里淡淡的草木气息。

一路沉默许久，还是刘处先开口，语气平和，没有说教，只是闲谈。

“考完了，接下来大学志愿，心里有谱了吗？”

小徐垂着双手，目光落在脚下的路面，脚步慢悠悠的，声音淡淡的：“大致选好了。只是一想到要离开这座小城，心里空落落的。”

“换个环境，未必是坏事。”刘处侧头看他，“大家都往前走，小涵也已经计划好和同学出去旅行。”

提到小涵，小徐睫毛颤了颤。

“我羡慕他们。”他轻轻说，“可以轻轻松松庆祝毕业，期待远方。可我心里，像有一块地方，永远留在这儿，走不动。”

刘处轻叹一口气：“我明白。只是总把自己困在回忆里，太熬人。”

“我也想走出来。”小徐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很多画面，不受控制就钻到脑子里。晚自习、河边散步、一起挤在出租屋里说笑。明明都是不久前的事，现在回想，却像隔着很远很远。”

“她那时候，真的很盼着你的高考结束。”刘处缓缓说起旧事，“总跟我念叨，等你考完，一堆事情要做。要去看海，要去新疆，要去西藏。把往后的日子，规划得满满当当。”

小徐听到这些，喉结紧紧滚动，鼻尖发酸。

“那些约定，我一个都没忘。”

“可身边的人，早就翻篇了。”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聊高三的煎熬，聊曾经四个人热热闹闹的片段，聊小文那些天真热烈的憧憬。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淡淡的、压在心底的怅然。

说着说着，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刘处望着巷深处那扇熟悉的窗户，轻声开口：“房子租期早就到了，我以为你早就退了。”

小徐望着那扇窗，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藏了大半年的执拗：“舍不得。”

这套出租屋，本在数月前就该到期退租。身边所有人都劝他，空房子留着只会反复戳痛自己，不如收拾干净彻底翻篇。

可他没有。

他悄悄续下房租，几乎每一天，都会独自回到这里。

白天要刷题备考，他就傍晚过来。门锁拧开，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他不做什么，有时就坐在书桌前，坐上一两个钟头。摸一摸桌上的物件，看一看四周的摆设，仿佛这样，就还能离她近一点。

这里的一切分毫未动。被褥、玩偶、桌面摆件，全都维持着她离开那天的模样。他舍不得清空，舍不得抹去属于她的生活印记。对他而言，这不是一间空置的出租屋，是他仅存的，可以和旧时光相处的地方。

“每天都来？”刘处闻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小徐轻轻点头，眼底蒙着一层灰暗：“回来待一会儿，心里才踏实。”

说话间，他抬手拧开房门。

推门的瞬间，熟悉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稳稳包裹住两人。一室安静，一室温柔，封存着小文短暂热烈的青春，封存着她全部未说出口的爱意，还有那些全部落空的约定。

两人放轻脚步往里走，生怕脚步声打破这份沉寂。

书桌之上，整整齐齐摆着小文送给小徐的各样礼物。

那本尼泊尔本，是小徐生日的时候，小文送的。那时她攒了许久零花钱，认认真真挑好，递到他手上，说这本本子留给你，以后写心事、写高考、写我们往后所有的故事。

旁边立着一卷画轴，一笔一画都是她反复临摹修改，祝他前程坦荡。画轴下压着一封厚厚的手写信，纸页写得满满当当，字字都是叮嘱与偏爱。

一旁叠放着那件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短袖，布料柔软，走线细密。还有一对刻着他们两人姓氏的字母吊饰，以及那个熬夜缝制、软乎乎的布艺挂件。每一件，都耗费了她无数个夜晚的心血。

收纳盒里，还留存着刘处生日时的遗物。当初小文和小徐一同准备，送给刘处的画轴、装满糖果的糖罐、复古唱片，都好好收在这里。那时候他们满心以为往后岁岁，都能这样聚在一起庆祝。

书桌中间，摊开那一本小徐和小文一起亲手制作的相册。不是买来的成品，是两个人一页页粘贴照片，一笔一笔写下备注，共同拼凑出来的回忆。里面存满合照、四人嬉闹的瞬间、黄昏晚霞，每一张照片旁边，都留着他们当初嬉笑写下的小字。

刘处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相册的封皮，声音压得很低。

“还记得那时候吗，我们几个聊到深夜。她说等你高考结束，先去青岛看海，之后自驾去新疆塔里木湖，再一起去西藏看日照金山，四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小徐蹲在一旁，指尖轻轻翻过相册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小文笑眼弯弯，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侧。

“现在大家都毕业了，忙着聚会，忙着奔赴大学，奔赴新的生活。”小徐的嗓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那些山海约定，早就没有人记得了。只有我，还有你。”

他拿起小文那台旧手机，输入密码解锁，壁纸仍是他俩的合照。往上滑动，置顶聊天框里密密麻麻全是过往的记录。是她的撒娇、碎碎念，是闹别扭之后主动服软的温柔，是一遍一遍规划未来，说要陪着他读完高中、陪他读大学。

从前少年执拗，爱赌气，常常冷着性子敷衍她满腔热忱。如今再重读这些字句，每一句都沉甸甸砸在心上。

“我每天回到这间屋子，看着这些东西，就好像她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推门回来。”小徐喉头滚动，眼眶慢慢泛红，“可屋子里永远安安静静，不会再有脚步声，不会再有她喊我的声音。”

刘处沉默着，心里酸涩翻涌。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本尼泊尔本，本子崭新，大半页纸还空白着。

“这本本子，她当初交给你的时候，多期待往后的故事能一页一页写满。”

小徐的指尖落在本子封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我后来翻开过很多次。”他声音发哑，“可属于我们的故事，再也没有办法往下写了。”

晚风穿过窗缝，掀起相册纸页，簌簌作响。满屋旧物犹在，赠物的人，却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