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离开的第一个月,对小徐而言,是坠入不见天光的深海。
世间所有鲜活热闹,好像一瞬间全部与他隔绝。他昼夜颠倒,浑浑噩噩地消磨日子。常常整夜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反复回放和小文相处的一幕幕。有时沉沉睡去,梦里皆是她的身影,可惊醒之后,四下空空,什么都抓不住,刺骨的现实狠狠压下来。那些细碎的回忆反复拉扯,每回想一次,心口的伤口就撕裂一分。
出事第二天,他强迫自己来到学校。
整个人如同抽走魂魄,脸色惨白,眼窝乌青,脚步虚浮,连抬眼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坐到座位上,同桌只看出他状态极差,精神萎靡,以为只是单纯情绪低落,还不清楚发生了多么毁灭性的事情。课间,同桌侧过来,轻声宽慰他,劝他别钻牛角尖,不要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小徐垂着眼,沉默不语,一句也没有回应。巨大的悔恨已经将他吞噬,他在心底不断复盘过往,无数个“如果”盘旋不散。
当天晚上,深夜。小徐在朋友圈,发了第一条动态,文字克制隐晦,没有直白的哭诉,可字里行间全是压到快要崩裂的悲伤。
第二天朋友圈:
有些告别,没有道别。
才恍然明白,有些人,见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那些朝夕相伴的细碎,那些吵吵闹闹,那些许诺过的往后,全都定格在了某一个瞬间。
往后的四季流转,烟火寻常,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很多遗憾来不及修补,很多心里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万般思绪,无处安放。惟愿,岁岁安寂。
这条朋友圈发出,圈子里一部分朋友看懂了,也还有几个朋友,只觉得文字情绪很重,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课间、放学之后,这几个不清楚状况的朋友围过来,皱着眉反复追问小徐,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状态这么差。
被再三追问,躲不开,小徐才慢慢开口,一字一顿把事情讲了出来。他神情麻木,眼底通红,喉咙发紧,但是他死死绷住,没有掉一滴眼泪,仿佛眼泪早已在心底流干,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站在一旁的同桌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整个人怔住。直到这一刻,同桌才彻底知晓全部真相。原来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是那个鲜活的女孩,永远离开了。
同桌看着身旁麻木失神的小徐,鼻尖发酸,心里又疼又无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语言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
学校的老师,依旧对此一无所知。老师看见的,只是上课眼神涣散,听课走神,作业大面积空白的小徐。只当他松懈懈怠,一次次约谈,当众批评,说了不少重话。面对所有误解与指责,小徐全部默默承受,不辩解,不反抗。心底的愧疚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外界的责备,不过是又一层枷锁。
身边的朋友们眼睁睁看着他日渐消瘦,封闭自我,困在无尽的自我谴责之中。大家满心心疼,却束手无策。不敢讲太重的话刺激他,只能安静陪在一旁。
到了第三天。
两天的压抑、隐忍、反复自我拷问,积攒到临界点。深夜,房间一片漆黑,周遭万籁俱寂。小徐独自坐在书桌前,眼眶通红,指尖微微发抖,敲下长篇的朋友圈。没有直白的控诉,把思念、悔恨、遗憾全部藏在隐晦的文字之下。
第三天长篇朋友圈:
原来命运的落笔,从来不会提前给人预告。
我总以为时间充裕,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还有无数个朝夕可以慢慢相处,慢慢弥补。
以为争吵过后还会和解,以为错过的话,总有机会补全。
原来有些瞬间,一转身,就是彻底的失去。
这几日反复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欢笑,那些拌嘴,那些互相依偎的时刻,一幕幕在脑海里循环往复。
有太多本该做好的事,有太多没有体谅的时刻,有太多来不及兑现的约定。
无数个如果在心底盘旋,挥之不去。倘若当初换一种选择,是不是结局就不会如此。
可世间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心里沉甸甸装满亏欠,这份重量,时时刻刻压在身上,怎么都卸不掉。
旁人都在劝,要向前看,要放下,要好好继续生活。道理我都懂,可情绪不受道理控制。
心里空缺掉的那一块,再也没有办法填满。
那个曾经照亮我整个少年时代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往后的日子里。
往后人间风月,朝暮春秋,我会好好走完。只是少了同路人,再热闹的光景,也只剩一身孤影。
很多心事,再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只能寄于文字,藏于心底。
惟愿彼岸,没有烦恼,岁岁安然。
长篇动态发出。朋友圈下面,只有安静的点赞,几乎没有评论。所有人都明白,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多余。
日子一天天过去,整整一个月,小徐深陷在悲伤与自我责怪的泥潭,浑浑噩噩,自我消耗。承受老师不知情的批评,日夜被悔恨反复折磨。
这群死党当中,有一个女生,年纪比小徐、小文都要大几岁,大家都称呼她刘处。
刘处看着小徐日复一日这般摧毁自己,困在无尽的自我惩罚里面,不肯放过自己,还要平白承受老师的误会与指责,周围朋友全都束手无策,一味小心翼翼地迁就安抚。她再也看不下去。
那天,朋友们围在小徐身边,房间气氛压抑得几乎窒息。旁人都柔声劝解,生怕言语过重伤害到他。
刘处上前,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字字锋利,说了很多,狠狠敲碎他沉溺的悲伤。
“你现在这样浑浑噩噩,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断反复折磨自己,这到底是怀念,还是你沉溺在自我愧疚里自我感动?”
“你以为时时刻刻拿过去惩罚自己,就是对得起小文吗?你看看你现在,学业荒废,精神垮掉,把自己活成一潭死水。这难道就是她希望看见的模样?”
“所有人都在劝你不要全部归咎于你,可你听不进去,死死攥着过错不肯松手。发生的悲剧已经无法逆转,就算你把自己熬垮,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
“老师不了解真相,对你百般批评,你也什么都不说,任由误会一层一层压在身上。你以为这是赎罪吗?这只是在白白糟蹋你自己的人生。”
“她生前那么在意你,盼着你好好读书,盼着你拥有属于自己的前路。不是让你停在原地,被遗憾困住,拿你的一辈子去陪葬这场意外。”
“悲伤可以有,愧疚也可以记住,你可以一辈子记得她。但你不能拿这份伤痛,毁掉你全部往后的人生。”
她的声音不算嘶吼,句句却重重砸进小徐混沌的心底。
屋子里一片死寂,其他朋友全都愣住,大气不敢出。
小徐垂着头,脖颈绷得很紧,肩膀猛地开始剧烈颤抖。长久死死压抑住的情绪被彻底戳破,那层硬撑出来的麻木外壳轰然碎裂。积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委屈、悔恨、痛苦、无处安放的思念,全部翻涌上来。
他再也撑不住,终于哭了出来。
最开始只是压抑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喉咙被哽咽堵住,细碎的哭声闷闷地从喉咙里溢出来。没过几秒,克制彻底崩塌,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下来,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服。
他没有放声嘶吼,只是埋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失声痛哭。那些他不肯对外展露、死死憋在心底所有的痛,在此刻全部宣泄出来。
在场的朋友们看着,心里酸涩难受,没有人上前打断,就静静站在一旁。
刘处说完那些锋利的重话,看见他崩溃落泪,紧绷的神色也慢慢松下来,语气缓缓沉软。
“哭出来也好。你可以难过,可以永远记住她,但是别再这样毁掉自己。”
眼泪不停往下流,可压在灵魂上那股自我毁灭的执念,随着这场痛哭,被撕开一道口子。
伤痛不会就此消失,心底的自责也不会完全消散。但是那一份放任自己沉沦堕落的浑噩,被硬生生敲碎。
他依旧会时时刻刻想念小文,只是不能再这样垮下去。1
这表情看得我好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