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枪火覆小院，孤骨抗风尘

晨雾撕裂，杀机落地。

戚峥麾下三十六名精锐死士，根本不是寻常江湖武夫。

他们是民国初年乱世里真正的地下杀伐力量——受过军伍特训，随身配带制式短枪，冷热兵器皆精通的职业化杀手。

这也是戚峥能压服岭南武行、勾结洋商、凌驾各大门派的根本依仗。

民国初年，世道动荡，军阀割据，拳脚再强横，在枪口面前依旧脆弱。

先前几次夜袭、围杀，戚峥一直刻意克制，只用刀棍冷兵。

他想要堂堂正正碾碎陈飞燕的武道信念，要让她输在拳术较量之上，败在她坚守的“习武护人”这一道本心。

直到此刻，眼见外援将至，局势将要失控，他不再留半分江湖体面，彻底撕下伪装。

“开火。”

两个字，冰冷短促。

院墙之上、巷口掩体之后、死士阵尾，数道黝黑枪管齐齐探了出来。

砰砰！砰砰！

清脆凌厉的枪响，骤然撕碎佛山清晨的宁静。

火星接连炸闪，子弹呼啸破风。

制式短枪的火力，瞬间笼罩整座守中武馆院落。

沙土被打得四处飞溅，院内的木人桩被弹丸击中，木屑四散崩飞，院墙青砖上密密麻麻炸开一个个弹坑。

院后留守的几名少年学徒，哪里见过真枪实弹，瞬间浑身僵住，脸色惨白。

这早已不是门派比武，不是江湖仇杀。

这是乱世强权，仗着枪械，肆意屠戮普通人的残酷现实。

“蹲下！贴紧墙根！”

陈飞燕一声暴喝，吼声压过纷乱的枪声。

生死一瞬，她反应极快。

早年漂泊江湖，见识过军阀火并、帮派枪战，她十分清楚，枪的威胁在于远距离杀伤，想要活命，就要拼命贴近，钻入死角，不给对手瞄准的机会。

数颗子弹直扑她的头颅与心口而来。

陈飞燕猛地沉身矮马，腰身飞速拧转，整个人如同贴地疾掠的疾风，堪堪躲开弹道。

子弹擦过她的后背，狠狠砸进泥地，溅起一团土雾。

趁着一轮射击完毕、死士更换弹夹的短暂空隙，她双刀压向地面，身形猛然前冲，逆着枪火突进！

拳脚怕远枪，可一旦贴身靠近，枪械便会失去优势。

两名持枪死士刚装好弹夹，还来不及抬枪瞄准，陈飞燕已然杀至近前。

短刀寒光一闪，精准挑飞对方手中的短枪，肘劲轰然撞向对方心口。

两声闷哼，两人应声倒地，再也动弹不得。

可对方人手众多，枪械密集，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左右院墙之上，枪声再度响起，子弹织成密网，封死她所有躲闪的路线。

陈飞燕以咏春中线守势，双刀飞快舞动，以刀面斜挡、卸力，尝试将流弹偏开。

叮叮数声脆响！

两颗流弹被刀面磕开，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去，钉在后方的木柱上。

但人力终究有极限。

一颗子弹趁着她格挡的间隙刁钻袭来，狠狠擦过她的左臂肌肉。

“嗤——”

血花骤然爆开，皮肉撕裂，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

旧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又添上新的枪伤。

整条左臂瞬间发麻，力道大打折扣，手中的双刀不由得往下一沉。

陈飞燕死死咬紧牙关，强压下身体本能的踉跄，不肯后退半步。鲜血浸透粗布短衫，顺着手臂滴落，一滴滴砸在黄沙地上，触目惊心。

院后的少年们紧紧贴住墙角，浑身止不住发抖，却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

他们望着硝烟血雾当中屹立不倒的师父，心中又怕又敬。往日师父教他们习武强身、明辨是非，今日，师父正以血肉之躯，替他们挡下乱世的枪火。

沈淑筠站在廊下，心脏紧紧揪起。

她饱读诗书，听闻过世道动荡、兵戈四起，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直面枪炮杀戮。

冰冷的热武器，赤裸裸撕开乱世的真相，侠义拳脚，在枪口面前显得那样单薄。可看着那道绝不退缩的身影，心底的恐惧，慢慢被一腔滚烫的敬意取代。

她强压下浑身的颤抖，对着少年们高声吩咐：“堵死后门！盯紧墙头的枪手！师父近身才有胜算，最怕远距离的枪弹！”

院内枪声不断，死士冷热兵器齐上。一部分人持枪在远处压制，不断扫射封锁走位；另一部分人拔出短刀，趁乱贴身冲杀。

冷热交织，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这才是戚峥真正的底牌，他不屑再玩江湖博弈，要依靠乱世的枪械，彻底抹去陈飞燕。

戚峥立在院落中央，冷眼旁观厮杀，声音穿透阵阵枪响：

“可笑。民国初年，世道早已不是单凭拳脚就能立足。

你凭着一腔侠义，两手拳脚，就想护住这一方市井？

武馆、师徒、道义人心，在枪杆面前，一文不值。”

他抬手，下达新的命令：

“全力压制，封死所有死角。我要她，死在她拼命守护的这座院子里。”

枪声陡然变得更加密集，漫天弹道织成死亡罗网，将整个武馆院落死死困住。

陈飞燕左臂枪伤剧痛难忍，发力越来越滞涩，只能靠一只手主攻，另一只手勉强格挡。

硝烟、沙尘、血痕、刀光，把小院完全笼罩。

她接连放倒数名冲上来的死士，硬生生冲破两层合围，可远处的枪口始终如影随形。

一次闪避稍有迟缓，一颗子弹擦过她的耳际飞过，削断一缕发丝，灼热的劲风刮过侧脸，生与死，只差毫厘。

她心中已然明了。

对方不是来比武论高下，是要在这乱世之中，清除掉她这样不肯屈从强权的人。

“戚峥！”

陈飞燕一声怒喝，声音冲破硝烟炮火。

“你依仗枪械逞凶，借乱世欺压弱小！你压得住拳脚，压不住世间人心！你可以杀死我一个人，却灭不掉普通人想要立身求存的念想！”

话音未落，她抓住一轮换弹的短暂空隙，身形猛然爆发冲出去。

不顾远处的枪弹，不顾身上累累伤势，赌上一身骨血，强行冲破杀局。

两名来不及后撤的持枪死士，被她近身寸劲重创，手中枪械脱手飞落。

可就在这时，院墙高处，一名潜伏的枪手悄悄架好短枪，枪口死死锁定她后背的空门。

这是避无可避的死角！

沈淑筠瞳孔骤缩，失声大喊：“飞燕！身后！”

枪口火光骤然亮起！

千钧一发的绝境时刻，巷外猛然响起震天的呐喊。

“枪声在这里！冲进去！”

沈淑筠拼死突围求援，周少强、赵虎带着一众武师，还有大批码头苦力、街坊百姓，手持扁担、锄头、木棍，不顾一切冲破巷口的封锁，潮水一般涌来。

人海瞬间吞没巷口的哨点与外围枪手，墙外的枪声被迫中断。那致命的一枪，硬生生打偏。

子弹擦过陈飞燕背脊，狠狠钉进地面。

必死的危局，就此得到喘息。

周少强、赵虎带着人，浑身汗湿，撞开武馆大门，大批人手涌入院内。

原本一边倒的枪火死局，被汹涌而来的民心彻底搅乱。

戚峥望着涌入院内的人海，望着满身浴血依旧屹立的陈飞燕，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算计过武行格局，算计过人心向背，也掂量过冷热兵器的差距。却唯独没有算到，在这动荡的民国初年，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凭一身侠义，收拢了满城百姓的人心。

戚峥缓缓摘下薄手套，周身气息骤然沉凝。他腰间别着一柄镜面驳壳枪，一身军警硬功炉火纯青。

既能凭枪械横行乱世，亦可以拳脚镇住江湖。

“万千百姓为你撑腰，枪炮拦不住你，世道也挡不住你。”

他一步步向前，踏过满地弹壳、沙土与血迹。

“那好。今日我便要让你看清楚，你的侠义，能不能抵得过我的枪火；你的武道，扛不扛得住乱世强权。

陈飞燕，真正的终局，这才刚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