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夜袭落幕之后,佛山城西终于真正静了下来。
三家武馆查封结案,流言彻底肃清,行凶刺客尽数伏法,暗处的阴风暗流暂时敛去踪迹。那连夜遁走的死士头领,再没有露面的动静,整座城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数月的紧绷戾气,重回寻常市井模样。
守中武馆,也迎来了开办以来最热闹、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往日里偶尔会迟疑、怕惹祸、怕牵连的街坊百姓,如今彻底放下心防。人人都知晓这间小院立身端正、护佑一方,每日天刚擦亮,武馆门口便陆续有人赶来。
码头的苦力收工就扎进院里,商行的学徒偷闲跑来扎马步,附近街巷的孩童更是日日准点报到,晨起练拳、午后读书,喧闹声、笑闹声,填满了此前几度冷清的院落。
经历过数次风波、偷袭、构陷还能稳稳立住,这一方小院,反倒比从前更有人情温度。
陈飞燕手臂的伤口慢慢结痂,伤势日渐好转,不再时时被隐痛牵绊。紧绷了数月的心神,也终于得以松弛下来。
她不再日夜紧绷警觉、步步提防,每日回归最朴素的武馆日常。
拂晓晨雾里,她依旧最先起身,独自在院中练完一套规整拳法,随后便耐心守着一众学员。
对待习武,她依旧严谨端正,马步歪了便上前亲手摆正,桥手散了便轻声纠正,寸劲浮躁便耐心打磨。可褪去了厮杀的冷厉,眉眼间多了温和,不再是时刻直面生死的武者,只是安守一方小院的武馆师父。
武馆里的人,大多是底层出身的寻常少年汉子,没有名门弟子的规矩礼数,热闹鲜活,各有各的憨直趣事。
几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童,最是顽劣好动。
晨起扎马步是所有人的基本功,枯燥磨人。师父在跟前,个个腰背挺直、神色端正,一丝不苟;只要陈飞燕转身去指导旁边的苦力姿势,几个孩童便偷偷偷懒,膝盖悄悄伸直、身子微微松懈,互相挤眉弄眼、偷偷扮鬼脸,憋着不敢笑出声。
偶尔谁憋不住噗嗤一笑,一整排人连带晃了马步,齐刷刷身形一歪,引得院内一阵低低骚动。
陈飞燕不用回头,听动静便知几分,只淡淡一句:“再加半柱香。”
几个孩童立刻垮着脸,乖乖重新蹲稳,再也不敢偷懒,模样憨态可掬,惹得旁边练拳的苦力们阵阵发笑。
那些常年扛货、身形粗壮的码头汉子,又是另一番模样。
他们筋骨结实、蛮力充足,偏偏不懂收敛,练咏春细腻的黐手、卸力时格外笨拙。
两两对练之时,常常不懂借力,只会硬生生蛮顶蛮力,你推我、我抵你,本该轻巧柔和的黐手,被他们练得像壮汉角力,憋得满脸通红、青筋凸起,半天分不出胜负。
每到这时,陈飞燕便会上前示范。
她身形轻巧,抬手轻黏、顺势一引,壮硕的汉子便脚下一空、重心失衡,踉跄着退出去两步。反复几次,众人方才恍然大悟,慢慢改掉蛮力死顶的习惯,学得愈发扎实。
白日的武馆,永远是这般热热闹闹、生机盎然。
沈淑筠的午后课堂,也恢复了往日的安稳热闹。
习武结束,长凳摆开,黑板立稳,方才打闹顽劣的孩童,瞬间收了心性,乖乖端坐听课。
她教书向来温和耐心,从不苛责,只是偶尔会点名那些上课走神、偷偷在底下比划拳势的孩童。每每被点到名,少年便满脸羞红,慌忙收回小动作,端正坐好,引得满堂轻笑。
文武相间,动静相宜。
院中桩声朗朗,室内书声清清,这是乱世街巷里最难得的安稳光景。
待一日课业结束、夕阳落巷,便是武馆最松弛自在的时刻。
没有师父与学员的规矩隔阂,只剩一群相伴相守的人,闲话日常、说笑打闹。
周少强、赵虎几人,时常傍晚抽空过来坐坐。
不再是紧急报信、商议危局,只是闲来串门,带一点粗茶小点,坐在院角石阶上,和一众少年学员说笑闲谈。
赵虎性子豪爽粗直,最爱打趣几个年轻孩童,时不时指点他们几招实用架势,偶尔故意试探,伸手轻推,逗得少年们连连防御、手忙脚乱。
周少强则稳重许多,静静看着院里鲜活热闹的光景,时常感慨。
从前佛山武馆,皆是争名逐利、门派相轻、勾心斗角,从未见过这般不分尊卑、不论出身、老少同乐的纯粹武馆风气。
暮色温柔,晚风微凉。
学员们有的帮忙扫地平沙,有的收拾长凳黑板,有的结伴说笑归家,留下的几个无家可归的少年,便留在武馆偏房歇息。
陈飞燕常常静静立在檐下,看着眼前烟火融融的模样。
她想起从前亡命漂泊的日子,日夜惶恐、步步惊心,无一处安身、无一人相伴,眼里只有追杀、凶险、前路茫茫。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守着这样一方小院。
有徒弟嬉闹,有同道相伴,有书香相伴,有烟火暖身。
沈淑筠收拾完书本,缓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满院忙碌说笑的人影,轻声开口:“难得这般安稳热闹。”
陈飞燕微微点头,眼底盛着浅淡暖意:
“打打杀杀终究是旁途,守得住人间烟火,才是习武的本意。”
风波来时,她一身傲骨铁拳,挡尽世间阴邪风浪;
风波静时,她也甘愿守着这一方小院,护这群普通人的寻常喜乐。
夜色慢慢笼罩街巷,武馆点亮油灯。
白日的喧闹渐渐散去,院内归于温柔安静。
少年学员各自歇息,院中风平灯暖,岁月温柔。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里。
只有陈飞燕心底清楚——
眼下的安稳,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暗处的那头猛兽,只是蛰伏蓄力,从未真正退去。
这份武馆烟火、这群相伴之人、这片市井安稳,
便是她日后直面终局死战,唯一的软肋,也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待这一段人间温柔落幕,
终局的杀伐,便会如期而至。1
太戳人了,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