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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咏春女杰

珠江上的帆影摇摇晃晃,一路溯流,数日后,陈家雇的船终于驶入了广州的河道。

陈乾坤夫妇抱着襁褓里尚在熟睡的女婴,踏上了西关的码头。

陈家的宅院是一座气派的青砖石脚西关大屋,高墙黛瓦,趟栊门厚重,是陈乾坤早年在南洋挣下家业后,特意回乡置下的安居之所。

院里分前院、天井、后院,花木疏落。家里雇了两名阿妈打理洒扫杂务,还有一位姓梁的老师傅掌厨,另外配了一个少年帮灶。

踏进厅堂,红木桌椅擦得锃亮。女仆端上一壶温热的六安茶,夫妻俩连日在江上颠簸,风尘仆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定。

陈乾坤长长吁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襁褓里小小的婴儿。

“孩子落了我们陈家,总要有个名字。”他看向妻子,目光温柔,“我们漂洋过海,从南洋回到故土,就像燕子渡海归巢。不如,就叫她飞燕?陈飞燕。”

妻子伸手轻轻拂过婴儿细软的胎发,眼底漾开笑意:

“飞燕,好名字。愿她往后,能自在矫健,不惧风雨。”

从此,这个从贫民陋巷抱来的女婴,便在西关大屋安稳住了下来。

陈家算是开风气之先的人家。等飞燕长到五岁,便请了一位落第的老秀才来家里做私熟先生,教她识字读书,明辨事理,没有拘着寻常大户人家女子只学针线女红的旧规矩。

日子一年年淌过去,西关的榕树落了又生,珠江潮起潮落,转眼飞燕长到了十三岁。

梁伯在陈家掌厨已有多年。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个手艺极好、沉默寡言的老厨司,只隐约知道,这位老伯年轻时在佛山待过,会几下拳脚防身。梁伯自己却从来不肯张扬,更不提授徒一事——早年他在佛山跟着武师习得一套咏春拳,也曾见过江湖风波,惹过一点是非,离了故土,隐姓埋名来广州,只求烟火安稳,早有不再与人论武的念头。

白日里灶火蒸腾,油烟缭绕,没人会想到,每当夜深,万籁俱寂,他会独自走到少有人去的后院空地上,打一套拳,舒展筋骨,排遣一身沉郁。

这一夜,暑气闷人,飞燕在床上辗转许久,全无睡意。她悄悄溜出闺房,想往后院走一走,吹一吹晚风。

月亮斜斜挂在檐角,树影满地。

后院空地上,一道身影起落进退,抬手、摊掌、沉腰,动作不似把式场上花哨的把势,沉实、紧凑,一招一式自有章法。

是梁伯。

梁伯听见脚步声,收了拳势,回过头,有些意外:

“飞燕小姐,夜这么深了,怎么还不睡?”

飞燕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又惊又喜:

“梁伯,原来您会功夫!您每一晚,都来这里打拳吗?”

老人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淡淡一笑:

“不过是早年学来活络筋骨的玩意,算不得什么功夫。”

少女骨子里那股不肯安分的倔劲一下子冒了出来,往前踏出两步,眼里满是热切:

“梁伯,我想跟您学拳,您能不能教教我?”

梁伯连连摇头:

“习武哪里是好玩的事。扎马步、练架子,日晒雨淋,苦得很。你是陈家的小姐,金枝玉叶,哪里吃得了这份苦?再说,女子学武,传出去,旁人也要闲话。”

“我不怕苦!”飞燕把脊背挺得笔直,“别人怎么说,我不怕。只求您收下我。”

梁伯望着少女亮晶晶、不肯退让的眼睛,沉吟片刻。

“也罢。你若当真有心,明日先问过你爹娘。他们点头应允,我们再说。此地人来人往,不便练拳,真要学,便到后院僻静处,每夜戌时过来。”

飞燕喜出望外,连连应下,轻手轻脚回了房,一夜都怀着期待,几乎不曾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兴冲冲跑到厅堂,把想跟着梁伯学拳的心愿,告诉了陈乾坤夫妇。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

在这个年月,西关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舞拳踢腿终究是离经叛道的新鲜事。可陈乾坤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近年又听闻上海有精武会兴起,倡导国人习武,强健体魄,一扫羸弱之气。

广州城里,码头、郊野并不太平,流窜的散兵、拦路的歹人时有出没,乱世之中,一身本事,便是自保的依仗。

一番斟酌,陈乾坤点了头:

“世道不宁,强国先要强身。只要你肯下苦功,不半途而废,我们不拦你。只是切记,习武为护身,不是逞强,不可在外随意与人争斗。”

得到养父母应允,飞燕欢喜得几乎跳起来。

自那以后,每到戌时,后院那片空地,便有了少女练功的身影。

梁伯先教她站二字钳羊马,马步最磨人,一开始飞燕站片刻就腿抖欲倒,汗水顺着脸颊淌落,她咬着牙不肯喊停。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晨昏日月,都落在少女挥拳的影子里。

她天赋不差,更难得一股常人难及的韧劲,日日苦练,不曾懈怠。

时光匆匆,一晃二十年光阴流转。

大清早已落幕,山河改换,到了公元一千九百二十年。

当年襁褓里那个啼哭的女婴,已经长成了身姿挺拔、眉眼英气的姑娘。

一套咏春拳,在梁伯多年指点下,已然扎下了根基。

西关大屋依旧矗立,只是门外的广州城,正卷入一个更加动荡、风云翻涌的时代。

属于陈飞燕的江湖,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