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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咏春女杰

1900年,庚子年。

彼时的广州,已是岭南最繁华的通商大埠。西关骑楼连绵,十三行码头舟楫如云,商船昼夜往来不息。洋货、番银、客商、流民齐聚一城,富庶与贫瘠从来都是比邻而居。

闹市繁华的夹缝里,藏着无数低矮潮湿的青砖矮屋、狭窄陋巷。

城南一处贫民巷内,住着一户最寻常的穷苦人家。户主姓林,是码头苦力,日日扛货卸船,卖一身蛮力糊口。家中薄产无多,仓无余粮,终年挣扎在温饱边缘。

这一年秋末,林妻临盆生产。

穷苦人家生孩子,从来没有医馆接生,只请巷子里常年帮人接生的稳婆上门帮扶。屋舍阴暗潮湿,门窗漏风,被褥单薄,家里连温补的红糖、生姜、热汤水都凑不齐。

产妇难产整整一日,耗尽气血,拼尽全力诞下一名女婴。

孩子落地哭声微弱,瘦小孱弱,看着便比寻常孩童单薄许多。

而林妻,经此大损,气血崩竭。本就常年饿寒、劳作伤身,产后无医无药、无补无养,只熬了短短数个时辰,便气息渐微,撒手人寰。

一日之内,林家添丁,又骤然丧妻。

简陋破屋之内,只剩茫然无助的苦役汉子林氏,和襁褓里嗷嗷待哺、甫出世便没了娘亲的女婴。

秋风穿巷,屋冷如冰。

林汉子守着亡妻的遗体,看着怀里啼哭不止的幼女,心如刀割。

他日日码头卖命,朝不保夕,自身尚且饱一顿饥一顿,根本无力哺育一个吃奶的婴儿。清末广州贫民巷,饿殍常有,弃婴屡见,以他这般境遇,强行留下孩子,结局唯有活活饿死、冻死。

他万般绝望、走投无路,心里生出一个万般痛心、却唯一能保全孩子性命的念头——

与其留她在穷巷死地夭折,不如寻一户殷实良善人家收养,让她活下去,有条不一样的生路。

彼时广州城内,贫民送养孩童从不会私下胡乱寻人,皆有巷中熟人居中牵线,稳妥避祸,不成私下交易,免惹保甲、街坊口舌是非。

巷口常年帮人牵线搭桥、熟识各路客商的青年阿铁,为人厚道,素来肯帮邻里解难。林汉子忍下丧妻剧痛,悄悄寻到阿铁,含泪托他帮忙:只求一户良善安稳、真心待孩子的人家,不求富贵滔天,只求孩子能活、能长大。

阿铁深知林家绝境,心生恻隐,当即应下,承诺细细留意、绝不草率托付。

数日之后,黄昏暮色漫过西关骑楼,阿铁果然带着一对外乡归侨夫妻,悄悄走进这条贫民陋巷。

男子名陈乾坤,温文沉稳,气度儒雅,与巷内贫民全然不同。

夫妇二人早年远赴南洋谋生,漂泊数载,勤恳经营,攒下安稳家业。近年归乡定居广州城内,宅院安稳、家境殷实,唯独常年奔波劳碌、水土起伏,身子受损,多年求子无缘,始终膝下空空。

清末风气保守,寻常人家最重子嗣,可陈乾坤夫妇夫妻情深,不愿纳妾、不愿将就,思来想去,终究不愿半生空寂,便有心寻一户清白人家的孩子收养,视如己出、悉心抚育。

彼时广州已有新式西医教会医馆,夫妻二人也曾寻访问诊,知晓自身难有子嗣,便彻底断了执念,一心只求有缘孩童。

二人素来心善,听闻陋巷林家惨状:丧母孤婴、贫无立锥,当即心生悲悯,决意亲自上门相看。

昏暗低矮的屋中,陈乾坤看着衣衫破旧、满面悲苦的林汉子,又看向襁褓里弱小柔弱、眉眼干净的女婴,语气诚恳坦荡,全无富商傲慢:

“老哥,你家难处,我们知晓。

我夫妇二人半生漂泊,归乡安居,衣食无忧,唯独无缘子嗣。我们寻养孩子,不为香火交易,只为真心抚育。

若是你肯放心,这孩子交由我们带走,此生衣食无忧、读书立身、安稳长大,视同亲生,绝不薄待、绝不弃置。”

林汉子抱着襁褓,指尖发抖,眼眶通红,嗓音沙哑哽咽:

“先生、夫人……我本舍不得骨肉分离。

可她娘去得早,我是个做苦力的,没本事养她。留在我身边,是死路一条。

我不求她将来认我、念我,只求你们一桩事——好好待她,让她活下来,别让她这辈子,再受我和她娘亲这般的苦。”

说到此处,七尺粗汉,泪落满襟。

乱世穷民,最大的慈悲,从来不是留住骨肉,而是放孩子一条生路。

陈乾坤微微颔首,心怀敬重,郑重应下:“你放心,此生视如己出,教养成人,不负缘分,不负你今日忍痛成全。”

清末广州,邻里托养、贫民送养,从无白纸官文,只凭中人见证、口头立信、良心为凭,便是乱世最稳的信义。

阿铁站在一旁,居中见证,做了旁人佐证。

陈乾坤知晓对方痛失妻儿、家破人穷,生活无着,当即取出二十枚通行两广的番银鹰洋,郑重递予林汉子。

这笔银钱,在当年的广州,已是一笔足以安顿家事、安葬亡妻、渡过低谷的巨款。

林汉子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银元,再看看怀中女儿稚嫩的小脸,心口像被生生撕裂。

他知道,从此一生,他与这孩子,便是陌路殊途。

他俯下身,最后一次,轻轻抚过女儿温热的额头,忍住撕心之痛,将襁褓稳稳递了出去。

从此,骨肉别离。

陈乾坤夫妇小心翼翼抱着襁褓幼女,轻声道别,转身走出这条阴暗贫民陋巷。

夜色初临,广州城华灯初上,西关灯火次第亮起,商船灯火映在珠江水面,一城贫富,隔若天渊。

夫妇二人并未耽搁,当夜便乘城内私家小舢板,渡珠江返归西关大宅。

陋巷里的穷苦宿命、饿寒贫贱、底层挣扎,彻底隔绝在孩子身后。

这一名生于清末广州贫民巷、丧母孤苦、险些夭折的女婴,

自此,踏入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锦衣安养、诗书立身、安居省城,

日后更将因缘际会,踏入岭南国术之门,习得一身咏春功夫,乱世立身,守己守心。

她的命运,从父亲含泪放手的那一刻,彻底改写。